高曉春:所以,我們常在您的文字中讀到異鄉(xiāng),讀到淡淡的哀愁。
白先勇:是的,去國日久,對自己國家的文化鄉(xiāng)愁就日深。我的生命是從桂林開始的。當40多年后,再回到這里時,幼年時吃過的米粉,走過的那些橋、那些山,還有那些童年的記憶統(tǒng)統(tǒng)回來了。但在美國不同,我從沒覺得那兒是我的家。
高曉春:您在美國待了40多年,比您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城市待的時間都要長。
白先勇:哎,奇怪了,桂林是我的家,臺北是我的家,香港也是我的家,但美國不是。有的時候,人家問我:你的家在哪里?我說中國文化就是我的家。
我在桂林、南京、重慶、上海度過童年,在臺北念中學、大學、辦雜志——很有意思的是,我寫來寫去,寫的常常是童年的事??梢赃@么說吧,我是從臺北的鏡框來看中國內地,來看世界的。
高曉春:說說您的父親吧。
白先勇:他對我們管教很嚴,我想,他是怕我們變成紈绔子弟吧。所以,他讓我們拼命念書,還整天要查我們的成績單。我記得,那時候,他從前線打電話回家,沒講幾句話,就問我母親我們的成績:哪個好,哪個不好。他自個兒是苦讀出身,所以覺得念書很重要。他還有一種超強的意志力,就是做事情他一定要做得盡善盡美,這是我對他的理解。
高曉春:因為歷史的原因,內地和臺灣地區(qū),在您心里有隔閡嗎?
白先勇:政治是一時的,文化則是永恒的。我心中的中國是《詩經》《楚辭》,是黃河長江,在這樣的大前提之下,哪兒還有什么隔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