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一個要去美國退休生子的中國律師,要不要和俄文樓前的一樹大大的海棠照相。他說,真不好意思和花照相了。他想了想,又說,還是照吧,以后就更不好意思了。
看著鏡頭里的海棠和我一笑臉褶子一笑臉牙齒的老同學,背景中的幾個90后走過,幾朵海棠花隨風落下,我忽然悲哀,墜樓人尤似落花,在富士康跳下的,有90后的吧?
時代不同了,我們過去的日子比你們將要過的日子好像好很多。
第一,我們那時候,雖然比現(xiàn)在物質(zhì)貧乏,但是平均,最多是別的男生比自己多一雙牛逼的耐克鞋,沒有iPhone,沒有iPad,計算機是碩大的稀罕物件,需要在規(guī)定時間和規(guī)定地點去撫摸。物欲無從起,心隨他人平。第二,我們那時候東西便宜。顧景舟一把提梁紫砂壺200元,1990年北京東直門第一批商品房開盤每平米2000元。2000年剛回國,咬牙狠心買了燕莎附近的房子,心里罵,奸商,北京的房子還能賣到接近一萬!我老媽補了一句,奸商,摳逼,生孩子沒屁眼。第三,我們那時候機會多。多數(shù)50后和相當部分60后,因為那史無前例的日子,或者算不清楚數(shù),或者說不清楚中英文,或者沒念過商,或者沒在國外呆過,或者沒在大型現(xiàn)代企業(yè)做過,基本寫文章都是大字報,基本都沒心氣兒學習新東西。世無英雄,豎子成名,70后會穿個西裝打個領帶就當經(jīng)理了,在中國銀行某支行復印過幾天文件就在簡歷上說深諳中國金融體系就進了哈佛商學院了。第四,我們通常都有兄弟姐妹,他們能幫助我們分擔父母釋放出的負能量,兩具肉身和四只眼睛不會探照燈似的飽含著所有的期望集中在一個孩子身上。
對于未來,我知道很多,比如中國經(jīng)濟之后二十年一定好,比如鐵匠、木匠、泥瓦匠、醫(yī)生、歌手、詩人等等手藝人的愉快勞作必然快速減少甚至消失,比如中國GDP一定能超越美國,占世界GDP25%以上的份額,再現(xiàn)乾隆盛世,但是我不知道,90后如何才能過得更好。忽然一夜風雨,欲望之門打開,千樓萬樓,門前長出個CBD來。在無解中挑揀半解,我能想到的包括:在老路上血戰(zhàn)90后同輩、血戰(zhàn)80后,希望70后身心加速折舊早日退休,松下悟道看穿名利生死,移居到地廣人稀的新西蘭或者澳大利亞。
遙祝夏安。
馮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