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情況卻愈加狼狽了。以前他住的那座黑洞似的草棚,現(xiàn)在再也在里面再也住不下去,只好移到以前常領我去玩的那個古廟里去存身。廟里從來沒見過和尚和道士的蹤影,現(xiàn)在就只有他一個人孤伶地陪著那些頭上壘著燕子窩的泥塑的佛像住著。自從他搬了去以后,經(jīng)過了一個長長的夏天,我沒能見到他。在一個夏末的黃昏里,我到廟里去看他。廟仍然同從前一樣的衰頹,柏樹仍然遮蔽著天空。一進門,四周立刻寂靜了起來,仿佛已經(jīng)走出了囂喧的人間。我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大殿的一個角隅里晃動,他回頭看到是我,仿佛很高興,立刻忙著搬了一條凳子,又忙著倒水。從他那遲鈍的步伐上、傴僂的身軀上看來,這老人確實老了。他向我談著他這幾個月來的情況。我悠然地注視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看夜色織入柏樹叢里,又布上了神像。神像的金色的臉在灰暗里閃著淡黃的光。我的心陡然冷了起來,我的四周有森森的鬼氣,我自己仿佛走到一個神話的境界里去。但老人卻很坦然,他把這些東西已經(jīng)看慣了,他仍然絮絮地同我談著話。我的眼前有種種的幻象,我幻想著,在中夜里,一個人睡在這樣一個冷寂的古廟里,偶爾從夢中轉(zhuǎn)來的時候,看到一線凄清的月光射到這金面的神像上,射到這朱齒獠牙手持巨斧的大鬼身上,心里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呢?我的心愈加冷了起來。
但老人卻正在談得高興。他告訴我,怎樣自己再也不能做泥瓦匠,怎樣同街住的人常常送飯給他吃,怎樣近來自己的身體處處都顯出弱像;嘆了幾口氣之后,結(jié)尾卻說到自己還希望能壯壯實實地活幾年。他說,昨天夜里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托著一個太陽。人們不是說,夢見托太陽是個好征兆嗎?所以他很高興,知道自己的身子就會慢慢地壯健起來。說這句話的時候,蝙蝠形的臉縮成一個奇異的微笑。從他的昏暗的眼里驀地射出一道神秘的光,仿佛在前途還看到希望的幻影,還看到花。我為這奇跡驚住了。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他。抬頭看外面已經(jīng)全黑下來,我站起來預備走,當我走出廟門的時候,我好像從一個虛無縹緲的魔窟里走出來,我眼前時時閃動著老人眼里射出來的那一線充滿了生命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