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概念里,最神異的花是黃花菜,所謂“黃花菜都涼了”,地道民間食品,我們那里也叫金針菜,一向吃慣。曬干了的黃黃一條,配黑木耳、茭白、筍、雞蛋們炒吃,頗韌而脆,拿來下湯也不錯。印象里雖然黃黃的不起眼,但耐藏,怎么做都好吃。長大知道金針菜是花曬成的,打死也不信。后來知道金針菜=黃花菜,又叫忘憂草,而且是“北堂有萱兮”,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感覺就像忽然發(fā)現(xiàn)家里洗衣做飯的黃臉婆,原來當年竟是才貌雙絕的魚玄機。
我外婆說以前巧手的媳婦兒能用梔子花做東西吃,但處理起來瑣碎,要清水煮要炒或者使醋、糖來釀,如今鮮有了——她老人家說這也是十年前的事。如今我們父母這代人偶爾還擺弄桂花。桂花之香本來就花中罕比,馥郁充塞,簡直甜到發(fā)膩害人起靡靡之念,黃庭堅所謂“花氣薰人欲破禪”,就是這意思。江南鄉(xiāng)下慣例,中秋要吃桂花糖芋頭,借的就是桂花之甜。蘇州的桂花棗泥云片糕天下知名,不提。桂花加冰糖是百試百靈的甜酒妙方,擱黃酒,擱白酒,濃妝淡抹總相宜。我家慣例是加在黃酒里。只是黃酒本來就甜,加了冰糖桂花更是甜得變本加厲,不免失了酒之本味?!断蓜ζ?zhèn)b傳》第一代一開始,李逍遙家的桂花酒就被訓斥“去去去,我們不喝娘兒們家的酒”。糯米糖藕最后撒上糖桂花,其甜得發(fā)黏也和桂花香類似。所以小時候聽羅文唱老臺灣劇《八月桂花香》片頭曲“一城風絮,滿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飄過”時,我還在想,都有桂花糖藕吃了,相思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