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0年代以來至少在上海本土我不記得有過什么當代的都市電影。上??梢约耐性陔娪吧系撵`魂還是在增長,還是有欲望。它會跑到連續(xù)劇上去,就是90年代最早出現(xiàn)的,北京開始有《渴望》,上海開始出現(xiàn)有一個《上海一家人》--我一集不落每分鐘都看完,它是第一部掙扎著想回憶舊上海電影美學的,誠意可嘉,終于想起了那件老旗袍。北京有一幫人,王朔、英達開始拍都市主題《我愛我家》、《北京人在紐約》等等,今天再去看后面的仿作也很難超越它,政治諷喻都是一流,但是他們寫這個的時候未必有這么清楚的意識。他們有一點做到了,擺脫了第五代導演的英雄主義、浪漫主義、悲劇性的還是主題先行的模式,通過連續(xù)劇的方式找到一種影象敘述,而且開了一個大路,此后到現(xiàn)在的連續(xù)劇很難設(shè)想沒有這幾個參與怎么開始。上海有一個女英雄就是黃先生的女兒黃蜀芹,我有幸見過她很漂亮的一張臉,她的臉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到文藝界的人。我小時候有幸見過一些演員,她有書卷氣,而且是影視圈的書卷氣。我特別喜歡她拍的《孽債》,一不留神成為一個當代都市主題,就是一個尋找都市,孩子們回來找父母,然后在都市里面迷失。這里面很可貴的出現(xiàn)了上海話,這是今天的上海,這是我長大的上海。再下一部非常精彩的就是《奪子戰(zhàn)爭》,我在紐約一集一集把它看完,我還認識這個電影的原始主角。這《奪子戰(zhàn)爭》大部分用上海話來表演的,所有上海小市民的糾葛、凄涼、熱鬧和潑辣。剛才王家衛(wèi)透露他想拍上海連續(xù)劇,就是那股精力,那股欲望。上海是特別膽小的地方,上海就拱手把中國電影中心這么一個時代的記憶讓給其他的地方。還有一部連續(xù)劇請的是山東的一個老演員,叫王玉梅,演的一部電視?。ā秲号殚L》)是有一個兒子在開出租車,一直演到她死,典型上海弄堂里的死,所有人圍著她,然后上海話就直接出來。可能也因為我當時很懷舊,我記憶當中這幾部電影印象很強烈。
“罪惡,暴力,性,中產(chǎn)階級,小市民,欲望,貪婪,妒忌,沒有這些東西沒有都市電影,甚至可以說沒有電影,可是剛才那些特質(zhì)全部是1949年甚至一直到今天不可以表達的?!?/strong>
——陳丹青
再有一個出口就是往紀錄片上走,我聽到一部電影,今年剛剛在上海電視臺播放過,是一個很次要的沒有名的導演拍的。說小時候1948年想逃到香港去,母親領(lǐng)著他,他忽然聽說要不回來了,當場扭頭就走,母親就帶著其他的孩子走了,他就回到洋房里面一待待到現(xiàn)在,就是一個人和一個老洋房的故事。他生命的全部就是這棟洋樓,在文革十年被攆出來了。那十年只要走近這條街他寧可繞著走,文化大革命以后財產(chǎn)歸還,他又回到這個房子,一直住到今天,等到這個電影拍完,那個洋樓就要被拆掉了。這么好的題材,我不知道電影導演在做什么,但是拍出來以后上海市未必能通得過。罪惡,暴力,性,中產(chǎn)階級,小市民,欲望,貪婪,妒忌,沒有這些東西沒有都市電影,甚至可以說沒有電影,可是剛才那些特質(zhì)全部是1949年甚至一直到今天不可以表達的,只能有其他主題代替進去。80年代以來出現(xiàn)一些灰色題材,很審慎的加一點進去,到今天這個狀況差不多還是這樣。香港電影為什么潑辣,臺灣電影為什么深沉,因為里面有暴力,有貪婪,有人的分裂,有城市里的畸形,城市里的活力,就像張愛玲講的叮叮當當車開,每個下午是今天的,是我的,就是非??隙ㄟ@個日常生活,肯定馬路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