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悲慘的人生,溫暖的寫作(3)

中國隨筆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首先是,她的生命能量得以釋放了,蕭紅的性格,是一定要在奔走中才能煥發(fā)活力的,把她局限在一個地方,她會很快枯萎的;她沒有在一個地方枯萎,卻因為一路奔波、心力交瘁而死;總之,這個姑娘,是怎么也弄不好了。

起先,她跟在蕭軍身后,我能想象她那雙單眼皮的不大的眼睛,鼓鼓的小圓臉,一路走著,跳著,看著,指點著,嘰嘰喳喳像個小麻雀似的。這是“兩蕭”的好時光,以至他們到了青島,窮得去變賣家具的時候,我仍認為這是他們的好時光。其中主要一個原因是,他們適時扮演了對方需要的角色,蕭軍自不必說,此時的蕭紅,她是一個小鳥依人的小女子。

——她性格里是有這一面的,雖然不全是。

此時,“兩蕭”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寫作了,在青島,寫《八月的鄉(xiāng)村》和《生死場》。蕭紅最有意思的一點是,她很容易就受了別人的影響,卻又能把自己的天性保持得很完好。倘若蕭軍是個畫畫的,那么中國美術界很有可能多出一個優(yōu)秀的女畫家,我猜想;倘若蕭軍是學音樂的,那么蕭紅呢,極有可能把個什么樂器擺弄得像模像樣。

現(xiàn)在,蕭軍是個青年作家,比較“左傾”,身邊的朋友也多是些進步青年……于是蕭紅便寫了《生死場》,——可能是一群人聊出來的主題,跟蕭紅說:“這個合適你,你來寫吧?!庇谑鞘捈t琢磨一下,便開始寫了。

這并不是她擅長的題材,這時候,她也沒找到自己的題材,不過東一榔頭西一棒的,什么都試著寫寫,寫的時候,腦子里可能還想著時代、戰(zhàn)爭、革命什么的,這樣一些大詞匯,一時弄得她很茫然……可是她一旦想到自己的小城,小街,街坊鄰居,她就又活了。

寫得不錯,因為魯迅的推介一炮打響,大概是成名了。然而我以為,《生死場》并不能算作蕭紅的代表作,只是她在通向代表作的路途中必經的一座橋。這樣一來,“兩蕭”又啟程了,去上海正式拜見魯迅,這是1934的冬天,蕭紅二十三歲了?!藭r,十四歲的張愛玲正就讀于上海圣瑪麗亞女校,是個文藝少女,以天才自視,可是面上很謙遜的,她不怎么愛講話。她讀一切文藝的、通俗的小說,給??陡澹髞硪矅L試寫了像《?!愤@樣質樸的農村小說,以及像《霸王別姬》這樣綺麗的歷史小說。只是在繼母治下生活,永遠穿一年醬牛肉色的長袍,她是很不開心的。

在上海,蕭紅煥發(fā)了更大的活力,遺憾的是,和蕭軍的關系變冷了,很多人都認為是和魯迅有關,我也這么認為,——幾乎一定是的!未必真的發(fā)生什么;也許是什么都發(fā)生了,“只是在心里”。很多年前,我忘了從哪兒看到的一段,或許就是我的臆想:有一天深夜,“兩蕭”和幾個朋友走在上海的馬路上,蕭紅一高興,提議說:“我們賽跑吧?!庇谑潜汩_始跑……我至今都能聽見她的半高跟皮鞋在柏油路上發(fā)出的“啪嗒啪嗒”的清脆的聲音,她的笑聲,她也許還會尖叫一聲;她個子蠻高的,她在路燈光底下漸長或漸短的影子。

蕭紅臨死前的樣子,我想象著,并不覺得太難受;可是一旦想起她在上海的某個深夜,在馬路上,她撒腿奔跑,我便覺得心里堵得慌……蕭紅的天性,實在是很開朗的,很容易就快樂的,她是那種“給一點陽光就燦爛”的人,然而就這一點點陽光,上天對她也是吝嗇的。

有一次她去魯迅家里,一進門,什么話也不說,就咯咯笑了。魯迅問:“為什么笑呢?”

她說:“天晴了,太陽出來了?!?/p>

很好。非常非常地好。我想蕭紅最可貴的一點是,她至死都保持了她少女的天性,她的淳樸和自然,她投向萬物時如初生兒一般新鮮而好奇的那一瞥……她是永遠的閨女,不管環(huán)境多么嚴酷,不管她是多老的一個老太太,有一天走在街頭,若是看見了什么新鮮物件,她都會忍不住湊上前去,說一聲:“咦?”

她這一點,和張愛玲是截然不同的,我難以想象她們會成為好朋友——真實的情況是,她們絕無可能認識,蕭紅寫作的時候,張愛玲還是個中學生;張愛玲寫作的時候,蕭紅已經死了。

兩蕭在上海待了不到兩年,這也是魯迅生命的最后兩年。對于“兩蕭”來說,魯迅差不多是半人半神式的、父親一樣的存在,所不同的是,蕭紅還是個年輕女人,偏偏又容易動情……起先,他們住在法租界,離魯迅家很遠,為了方便見面,他們就把房子換到魯迅家附近了。

魯迅家里,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客人,走了一批,又來一批。這些年輕人來到魯迅的書房里,不拘站著,坐著,喝茶,抽煙……他們是什么都聊的,時局,人生,文藝,苦惱。魯迅聽著,附和著,或是給予他們一點意見。倘若他們說了什么笑話,魯迅便笑了,放聲的,明朗的,笑得煙卷都快拿不住了。

初始,蕭紅見到這一幕,以她那孩子似的好奇心,她一定會驚喜地在心里嘀咕一句:“咦,這個人也會笑呢!”或者是:“咦,這個人也會打噴嚏呢!”她大概是覺得很親切了。

“兩蕭”常結伴來看魯迅,每天都來……后來,就是蕭紅一個人來了。

蕭紅來到魯迅的書房里,魯迅也只是平常地問一句:“來啦?”蕭紅說:“來啦!”

家里來客人的時候,蕭紅便和許先生一起做飯,包餃子,包韭菜合子……兩個女人一起閑話,許廣平告訴她她從前的往事,她在女師大念書,怎么做家庭教師……兩個女人之間,大概是什么都知道了,但什么都不能說。

蕭軍開始打蕭紅,他總有很多理由,但是真正的理由他也不會說的。我想象這一幕,真是難受得很,后來魯迅逝世,蕭軍參與了喪事的全過程,行弟子禮,他是走在第一個的。

情況就是這樣吧,每天蕭紅都要去魯迅家,常常一待就是一天;蕭軍知道她去哪兒,又不方便總問的,或者就是問了,也未必問出什么來。他已經左右不了她了。這時候,也不知他看出了沒有,蕭紅身上的那股子力量,和他的力量完全不同的,很韌的,很有勁道。她不復是從前那個柔弱的、順從的小女人了。

蕭紅來到魯迅家里,也不過是說點家常。魯迅不在,她就和許廣平說;許廣平不在——然而許廣平很少有不在的,她是家庭主婦,她就和他們夫婦一塊兒說?;蛴芯褪?,她陪著海嬰公子玩一玩,海嬰最喜歡她了,因為她有小辮子,他最喜歡抓她的小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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