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似河如酒(6)

中國散文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三舅終究沒有成行,他派三表妹跟二姨家的表哥一塊兒回山東,參加我的婚禮。娘一把拉住三表妹的手,左端右詳,仿佛得到一個稀世寶貝似的,可娘端詳了大半天,從亭亭玉立的三表妹身上也沒有找到她三弟的影子。娘的臉卻絲毫沒有顯示出異樣來,晚上,安排表妹住下,娘對二姨家的表哥說,告訴我,你三舅是怎么回事兒?表哥對三舅的事了如指掌。三舅闖關(guān)東時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年齡使他喪失了婚姻的優(yōu)勢,后來村里的一個比他大一歲的年輕寡婦就帶著四個閨女一個兒子嫁給了三舅,條件是三舅給她的兒子建房娶媳,這個寡婦就是三妗子,三妗子過門的第二年生了個兒子,這個兒子排行第六,叫六子。

六子,小六 ……娘嘮叨著,臉上就有了滿意的笑。

表哥還告訴她,四姨,俺三舅命不孬,攤上一個好女人,他們家人口多,飯食從來都是兩樣,一日三餐,三舅吃的都是小灶,妗子帶著一幫孩子吃大鍋。這些年,三舅又娶兒媳婦又嫁閨女,可忙哩。娘問:你舅和那些孩子合得來嗎?表哥說,也邪乎,那些孩子都怕他,都聽他的。

娘就放心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說,遇上個好女人是一輩子的福氣,你舅有福啊。

表妹回關(guān)東的前一夜,母親把山東土特產(chǎn)包了一包又一包,反復(fù)叮囑表妹,回去告訴你爹,就說我說的,讓他好好照顧你娘,你娘不容易,拉扯一大家子人哪。告訴你娘,讓她抽空回一趟關(guān)里。我想她。

我知道,娘心里裝著她的三弟,可她一句關(guān)心三舅的話都沒說,我想也許正是娘的叮囑才促成了三年后三妗子回關(guān)里的行動吧。

那次住院給母親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她拖著半邊麻木的身體主持著一家人的生計(jì),維護(hù)著一個大家庭的正常運(yùn)轉(zhuǎn)。母親討來許多偏方,煮藥草洗浴,喝中藥,找神婆許愿,幾年下來,雖說減輕了許多,但并沒有根治,不過,母親能生活自理了,那只左手雖然殘了兩個指頭,但終歸能幫著右手干活了,這對母親來講是個巨大的收獲,只是母親從此體弱多病,一年總要掛數(shù)次吊瓶,一月總要吃幾次藥的,多虧了大哥是醫(yī)生,治療起來方便,后來大哥做了公社衛(wèi)生院的院長,更有時間為母親輸液了。

一九八九年,我被調(diào)到縣城工作,那天,我跟母親辭行,母親說,你現(xiàn)在出息了,該辦辦你妹妹的事了,停了停說,我觀看幾年了,你命好,攤了個好媳婦,往后好好過日子吧。

娘決定把四妹嫁在本村,以圖將來有個照應(yīng),其余三個就成了我必須解決的難題,那工夫不像現(xiàn)在,進(jìn)城工作首先得有一個非農(nóng)業(yè)戶口,才有招工的條件,好歹縣里每年都有一批農(nóng)轉(zhuǎn)非指標(biāo),我就托關(guān)系找門子,兩年工夫把妹妹們調(diào)出農(nóng)村,招工當(dāng)了工人。至此,母親才真正地挺直了腰板,可母親還是那樣,高調(diào)做事,低調(diào)做人,村里誰家有事,母親都會隨份子,小到孩子滿月,大到兒娶女嫁,母親都是第一個到場,出于對她的尊敬,母親總是被安排坐上席,就像父親當(dāng)年的時光。母親飯量小,她對魚肉并不感興趣,席上只吃那么一點(diǎn)兒,可是她卻給這個夾筷子肉,給那個夾筷子雞,忙個不停。母親不僅關(guān)注每一家一戶的小事,村子里修路,她就打電話讓我們回來捐款。娘說得有道理,你們都坐上小車了,這路修好了,咱家沾光最大啊,再說了,你們都是吃村里的地瓜、喝村里的水長大的,村里事你們不參與人家笑話。那次修路,我跟大哥是唯一的捐款人,娘為此高興了好長一陣子。

娘一輩子都在寬容,可有一個人她到死也寬容不了,這個人就是爹的徒兒。

母親七十歲時,我們兄妹八人帶著十一個男孩子兩個女孩子,浩浩蕩蕩地回村給她過七十大壽,那天,我們殺了一腔羊,辦了四桌酒席,打算讓娘好好樂一樂。

那天娘好高興,就在她同六妹的兒子又親又鬧的時候,徒兒兩口子進(jìn)門了,娘的臉立刻沒了笑容。

我知道娘的脾氣,雖說娘不識字,可她一副好口才,用老村長的話說,她是伶牙俐齒,口口見毛。加上娘腦子好使,反應(yīng)快,一旦發(fā)起脾氣來,準(zhǔn)讓人下不了臺。我趕忙打圓場接過徒兒的禮物。

娘卻威嚴(yán)地喊了一嗓子:二子,扔出去!

一院子人立時肅靜下來。

徒兒兩口子面面相覷,兩人一臉笑容地說,嬸子,你生氣啦?大哥也幫著打圓場,唯有娘一言不發(fā)。良久,娘說,你們說完了?那就一邊站著去。

娘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兩口子啊,唉,讓我說什么好呢,現(xiàn)在想起你師娘了?晚啦!二十三年前你們干什么去了?那時候,你們但凡有兩寸人腸子,空手到我的床前說句話,也不虧你師傅疼你一場啊?,F(xiàn)在我不缺那口吃的,兒子閨女都掙錢了,不稀罕你那仨?xiàng)梻z核桃。今兒個算給你面子,你媳婦可以留下,你提上東西給我滾出去!

娘的七十大壽原本打算熱熱鬧鬧的,徒兒的出場沖淡了歡樂的氣氛。

席間,娘嚴(yán)肅地對徒兒媳婦說,他嫂子,不是我發(fā)脾氣,二十三年了,他沒給師傅上過一次墳,燒過一刀紙。那年我差點(diǎn)完了,他始終沒到床前說一句人話啊,我缺你們那點(diǎn)兒東西嗎,我要的是人心!人心?。?/p>

宴席散后,娘說,二子,把你帶的好酒、好茶搬兩箱給你啞巴哥送過去。娘說的啞巴哥就是文如大哥,十二年前,他因喉癌做了切除手術(shù),從此失去了聲音,村人就喊他啞巴。娘發(fā)話了,老村長作古了,咱家欠他的情,你大哥還了,二子,你記住,只要你啞巴哥還在,逢年過節(jié)別忘了給他買箱酒,他愛喝一口。

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了,指揮著侄子去車上搬東西,娘嚴(yán)肅的臉才舒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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