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奇怪,當(dāng)年紫紅色的那攤血跡,竟然由紫變蘭,蘭得像天空一樣。
她蹲下,用打火機點燃冥紙。
紙燃燒起來,卷起一縷輕煙。
軌道通向遠(yuǎn)方,輕煙旋轉(zhuǎn)著向縱深處飄去。
107花的房間內(nèi)景夜晚(雨)
窗外下著滂沱大雨,花倚在窗口向外望。她的身后,床上整整齊齊擺放著許多小孩的衣褲和鞋襪。雨幕遮斷了一切,對面屋頂上揚起一篷篷雨煙。大街上沒有行人。這個曾經(jīng)不斷出現(xiàn)的場景總是帶有一些奇跡般的安慰,這次也不例外:水汽奔走的大街上,一個黑影冒雨騎車而來?;ǖ男囊幌伦犹崞?,果然是小杜。小杜把車靠在電線桿上,走到屋檐下的暗影里不知在干什么,好像猶豫了好久,才敲門。
小杜亮開嗓子喊:"阿花!阿花!"
花手里拿著鑰匙,看了一會兒,把鑰匙丟下去。
樓梯上馬上就響起小杜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小杜濕淋淋出現(xiàn)在門口。
小杜:"我要去日本,很快就走。"
花冷冷地望著他。
小杜:"是去研修,你愿意去陪讀嗎?"
花的臉上毫無表情,甚至有一絲嘲意:"我這樣還能去嗎?"
小杜看看床上一大堆嬰兒用品:"我們不能去那里生兒育女,得把這個問題解決掉,這是我們的最后一次機會!"
花不為所動:"你還不懂嗎,事情已經(jīng)不可能改變了。起初他是一個胚胎,后來他有了生命,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個人了!"
小杜絕望地:"阿花!你再好好想一想,失去這一次,你還有什么機會?"
花不信任地:"這是你的機會,不是我的。"
小杜痛心疾首地:"我的機會不就是你的機會嗎!你應(yīng)該明白,如果你放棄跟我共享這次機會,那意味著什么!"
花:"什么?"
小杜:"那我們只有離婚。"
花雖然有所預(yù)感,但還是很震驚,她努力使自己表現(xiàn)得不慌亂。
小杜半是威脅半帶期盼地:"冷靜地想一想,有時候,一念之差,終身難以追悔呀!你想我為什么非要半夜三更來找你?"
聽了這話,花身上某種天賦的直覺被突然喚醒,她變得異常平靜:"如果你堅持要走,我說過了,這真的是你的機會。去吧,我祝福你。"然后指著自己的肚子:"生不生這孩子,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
小杜眼中霎時充滿絕望,絕望中有一種悲哀,甚至有一種憐憫。
但,花的神情是沉靜的:"把鑰匙留下。"
小杜慢慢向她伸出拿著鑰匙的手?;ㄆ届o地把鑰匙收下。
小杜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花背對著小杜,沒有回頭。
窗外,我們看到樓下的小杜在黑暗中慢慢露出猶豫的身影。
花聽著樓下空空蕩蕩的腳步聲遠(yuǎn)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樓下的小杜卻轉(zhuǎn)過身來回望樓上。
遠(yuǎn)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女生,借著路燈光,我們看見她有一張單純無辜的臉。
花轉(zhuǎn)身朝窗外望去,夜霧之中,已不見了他們的蹤影。
108鄉(xiāng)村外景日
挺著大肚子的花在陌生的鄉(xiāng)間行走。
一個騎自行車的農(nóng)民迎面過來,花迎上去。
花給農(nóng)民看自己生母的照片。
農(nóng)民看后,搖著頭。
花繼續(xù)趕路。
109薇娜影樓(原紅旗照相館)外外景日
花挺著大肚子匆匆忙忙從樓梯上下來,一來到街上,便揚手召車。
可是幾輛出租車都是有客不停。
花很著急,不斷地?fù)P手。
終于來了輛車,把她載走。
110出租車內(nèi)外景日
出租車穿行在市區(qū)。
花不住催促司機:"師傅,快一點兒,快點兒!"
111婦幼保健院外景日
出租車疾駛而來,車門一開,花從里面躥出,跑步奔向醫(yī)院大門。
她在門口停住,抬起手腕看表,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轉(zhuǎn)身,回家去了。
112花的房間內(nèi)景夜
萬籟俱寂,花在酣睡。
墻上是她新置的鐘,發(fā)出機械的滴答聲,時針指著四點。
花忽然醒了,臉上浮現(xiàn)一種迷茫的神色。
她隨手摸了一下床,拿手放在眼前看,一看,害怕了。
床單上,洇開一大攤水。
她立即抓起電話,撥了急救號碼。
話筒里傳出預(yù)錄聲,慢悠悠地指導(dǎo)人撥分機號碼。
她撥了另一個號碼,話筒里傳出蜂鳴,沒人接聽。
她一躍而起,跑到窗口,東張西望,一邊招手一邊喊:"出租車!出租車!"
街上沒有人,偶爾有輛大卡車匆匆駛過。
她不再猶豫,提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一個布包,扶著板壁下樓。
113薇娜影樓外外景夜
花來到街上,揚手還想召車。
街上空空蕩蕩,連人都沒有,根本沒有希望。
她立即邁步,自己上路。
114無人的街道外景夜
花挺著大肚子吃力地走著。
115無人的街道外景夜/黎明
花感到越來越吃力,堅持往前走,額頭上沁出大顆汗珠。
突然,一陣難忍的宮縮疼痛,令她停住,她大口喘氣,不由自主開始呻吟,想忍痛卻忍不住,只能以呼吸來調(diào)整自己。但很快,她已經(jīng)站不住了。
她驚恐地四下望去:被路燈照得煌亮的街道,沒有一個人。
一陣強過一陣的疼痛襲來,她終于站不住,一下子倒下了。
倒地的一剎那,汗水和羊水飛濺,她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立即喘不過氣來,陣痛撕扯著她,令她仰面朝天躺著,她知道自己走不了,痛苦而絕望地哀嚎起來。
她用手摸了一把下身,看到了血漿一般的粘液,知道宮口大開,她艱難地解開那個布包,從中取出毛巾和衣服,墊在身下,準(zhǔn)備生產(chǎn)。
馬路上仍空無一人,令她絕望。
她屏氣,呼吸,屏氣,呼吸,想幫助嬰兒娩出,但劇痛使她的身體和脖子痙攣地扭動。
五臟六腑突然往下墜,她連續(xù)哀叫著,就在嬰兒快要產(chǎn)出時,她已痛得快失去知覺,聲音沙啞,喊不出來,雙眼也開始模糊。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在真空中,她看見遠(yuǎn)處有一塊奇怪的光影,搖搖晃晃。
接著幾乎有幾秒鐘的昏厥。她像一個泄氣的皮袋,渾身濕透,癱軟不動,臉色刷白,全無血色。但旋即蘇醒,朦朧中看見雪白的毛巾上濕漉漉有個嬰兒。由于沒有聲音,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
先前遠(yuǎn)處搖搖晃晃的奇怪光影,顯出美麗的輪廓,那是一輛早發(fā)的灑水車,慢慢悠悠,一路灑水過來,像一只優(yōu)雅的白孔雀。
從灑水車的視角看去,遠(yuǎn)處地上躺著一個小小的人影,但清晰可辨,那女人已經(jīng)舉起嬰兒。
"啊"的一聲清脆的啼哭,回蕩在晨靄降臨的街道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