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進化論的“逆流”——傳播論(diffusionism)的出現(xiàn),巴斯蒂安的思想在歐洲得到了廣泛的贊賞——無論是德國人類學家還是英國人類學家,此時都轉向了將野蠻與文明的先后歷史順序倒置的研究,轉而認定,當今世界存在的“野蠻的落后文化”,乃是古代文明在其傳播到邊緣過程中衰敗的結果。進化與傳播論這兩種理論致力于“科學地”度量西方的“自我”與非西方的“他者”之間的時間與空間距離。進化論將二者之間的空間距離形容為文化進步史的時間距離,傳播論則興許反其道而行,將文化的中心懸置于遙遠的異邦,將西方視作這些遙遠的異邦古代輝煌的流域文明的邊緣。到傳播論階段,德國的文化論與英國的文明論還是維持著它們各自的特色。人類學領域產生了德國的文化圈學派與英國的傳播學派,分別注重研究多元文明中心的地理分布規(guī)律與以所謂“泛埃及論”為特色的單一文明理論。“多中心”與“單中心”之別,恰是“文化論”的特殊主義與文明論的普遍主義之別。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幾十年間,西方各國雖存在勢力競爭,但在“一致對外”中維持著“內部團結”。西方與非西方、殖民與被殖民、市場與資源、文明與野蠻之間,形成了世界性的中心—邊緣關系格局。此時代之人類學,圍繞“文化”與“文明”之分所產生的國別特征剛剛顯露。到了20世紀前期數(shù)十年里,歐洲“國家意識”得到進一步增強,這種意識不僅成為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溫床,而且也使社會科學出現(xiàn)了更為鮮明的國別特征。無疑,19世紀中期大學的社會科學分類體系依舊得到共同堅持,不同風格的人類學照舊共同尋找著對于非西方的認識論把握。作為社會科學之一門的人類學,進入一個新時代。在這個新時代中,人類學的社會科學性得到了更強烈的申明。人類學家共同意識到,“出于種種不言而喻的理由,進化論已經(jīng)變成西方非神職人士的宗教事務”塞爾維埃:《民族學》,王光譯,148頁,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他們轉向了非進化論的人類學。不無矛盾的是,也就是在這一對過去的人類學出現(xiàn)共同批判的過程中,人類學進一步與殖民地研究結合,更深地嵌入西方的殖民事業(yè)。此外,學科的國別色彩也進一步增強了。在戰(zhàn)爭發(fā)起國德國,以研究民族與文化為己任的人類學,幾乎退出了歷史舞臺——如果說在德國人類學還存在,那么,這門學科對于人類一致與差異的學究式闡釋已徹底“科學化”為種族優(yōu)劣論與優(yōu)生學實踐。在西方的另一陣營,作為社會科學之一門的人類學則在世界大戰(zhàn)中得到了空前的深化。
以研究人的社會存在為己任的人類學,有時被稱作“社會人類學”(social anthropology)。人類學界起初對于“社會人類學”中的“社會”二字,理解得似乎相當隨意。最早在大學里獲得“社會人類學教授”頭銜的,是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爵士(Sir James Frazer,1854~1941)。他所做的人類學,牽涉各種各樣的巫術生命力,他將探險家、傳教士、民族學家在世界各地搜羅來的資料,都納入對所謂“原始宗教”的研究里。這些研究是很具創(chuàng)見性的,但卻決非“真理”——他傾力探知人的心靈奧秘,未來得及直接涉及人的社會生活。他之所以得到“社會人類學教授”這個頭銜,主要是因他的學術建樹,而這些建樹本身不一定牽扯“社會”二字的本義。賦予“社會人類學”這個稱呼一定實質內容的人物之一,是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 或譯“馬林諾夫斯基”,1884~1942)。
馬林諾夫斯基是波蘭裔英國籍人類學家,受到19世紀歐洲中部哲學,特別是哲學家和物理學家馬赫(Ernst Mach,1838~1916)、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的影響,后于1910~1916年在倫敦經(jīng)濟學院學習人類學,又深受弗雷澤人類學思想的影響。1915~1916年及1917~1918年,他在特羅布里恩德島進行了長期人類學調查,借助于調查所獲資料與體會,闡述了一種具有革命性意義的現(xiàn)代民族志田野工作(ethnographic fieldwork)方法。他將人類學重新定義為一個深入的參與觀察過程,認為人類學不應是基于二手資料對歷史進行的“臆斷”,而應是對被研究的社會生活的親身研究,這種研究需以居住于被研究的社區(qū)、學習當?shù)卣Z言和文化為基礎,以整體把握被研究者如何創(chuàng)造和維持自己的社會為目的。
馬林諾夫斯基是將人類學社會科學化的先驅之一,他為這門學科奠定的經(jīng)驗研究方法,對于整個20世紀的世界人類學有著深遠的影響。在他眼里,作為社會科學的人類學,除了其搜集第一手資料的民族志田野工作方法與書寫之外,還有其對于微型社會中生產與交換的細致研究,及在認識上對于文化的現(xiàn)實作用的尊重(在這方面,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科學”,似接近于英國實利主義哲學,其運用的制度及功能的概念,與后者關于制度與個體的人之間關系的論述,頗為相像)。
有關于此,在其名著《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中,馬林諾夫斯基說,要達到民族志田野工作的目標,人類學家有以下“三條必由之路”:
1. 部落組織及其文化構成必須以翔實明確的大綱記錄下來,這一大綱必須以具體的、統(tǒng)計性資料的方式提供。
2. 這一框架應以實際生活的不可測度方面以及行為類型來充實。這方面資料必須通過精細的觀察,以某種民族志日記的形式來收集,而這只有密切接觸土著人的生活才有可能。
3. 應當提供對民族志陳述、特殊敘事、典型說法、風俗項目和巫術程式的匯集,作為語言材料集成和土著精神的資料。馬林諾夫斯基:《西太平洋的航海者》,梁永佳、李紹明譯,18頁,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
接著,他還說:
這三條路線都導向最終目標,一個民族志者對這目標要時刻銘記在心。簡單地說,這目標就是把握土著人的觀點、他與生活的關系,搞清楚他對他的世界的看法。我們必須考察人,研究與他密切相關的東西,研究生活給予他的立場。文化價值各有分殊,人們渴望不同的結果,追求不同的沖動,追求不同形式的幸福。每一種文化都存在不同的制度讓人追求其利益,都存在不同的習俗滿足其渴望,都存在不同的法律與道德信條褒獎他的美德或懲罰他的過失。研究制度、習俗和信條,或是研究行為和心理,而不理會這些人賴以生存的情感和追求幸福的愿望,這在我看來,將失去我們在人的研究中可望獲得的最大報償。
在馬林諾夫斯基的方法創(chuàng)新之外,人類學的“社會學化”,更可視為人類學成為一門特殊社會科學的另一動因。19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出現(xiàn)社會學年鑒派。這一學派的領袖涂爾干(或譯“迪爾凱姆”或“杜爾干”,Emile Durkheim,1858~1917)指出,社會科學應研究“社會事實”,而所謂“社會事實”指“對于個人意識而言它的外在性;它對個人意識產生或容易產生強制作用”。迪爾凱姆:《社會學方法的準則》,狄玉明譯,1頁,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社會事實”包羅萬象,如涂爾干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