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矚目的是(當然是最宜人的),最常得到遵守的規(guī)則往往是那些與既得利益階層的經濟利益相一致的規(guī)則;而對于那些不太受歡迎的規(guī)則,他們則傾向于視而不見。
——托馬斯 ·曼( Thomas Mann),《魔山》(1924)
全球自由貿易規(guī)則看起來很乏味,而且無足輕重。大多數的國際律師往往對其采取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然而,事實上它們已成為國際法中最有力的規(guī)則和經濟全球化的動力源泉——這也是為什么自由貿易規(guī)則能使人們走上街頭游行抗議的原因。人們憤怒地指責國際法已被以美歐為首的富裕國家所利用,成為他們將其價值觀強加于全世界的工具。在 20世紀 90年代中期,我親身經歷了 WTO“香蕉”一案,切實感受了自由貿易規(guī)則的巨大影響力。
歐盟為圣盧西亞及其他一些前英法殖民地的香蕉進口保留了一定比例的市場份額。這些國家生產英法消費者所喜愛的較長和較細的香蕉,它們比德國消費者喜愛的較短較粗的香蕉貴——后者產于薩爾瓦多、洪都拉斯及其他中美洲國家,且大多由美國跨國公司種植。加勒比香蕉生產成本較高,因為它們大多由小生產者種植,無法利用規(guī)模經濟的優(yōu)勢——而這卻是其在中美洲的競爭者所擅長的。因此,如果沒有歐盟的貿易優(yōu)惠,加勒比香蕉根本無法競爭,它們將失去市場份額,那些獨立的小生產者也將失去生活來源。美國及其貿易盟國利用 WTO規(guī)則挑戰(zhàn)歐盟的貿易優(yōu)惠制度,希望增加加勒比 香蕉在歐洲的市場份額。最終,美國的挑戰(zhàn)取得了成功,從而對圣盧西亞等國的小生產者造成了嚴重的經濟影響。
從表面上看,國際貿易規(guī)則在價值觀方面似乎是保持中立的。事實上,這些規(guī)則暗含著這樣的一種觀念,那就是對經濟合理性價值和結果的追求優(yōu)先于任何其他的價值(比如促進個人和非公司企業(yè)利益的需要)。消除貿易壁壘自然意味著必須對維持哪些社會價值觀(如勞工標準、文化特殊性或環(huán)保規(guī)則)作出選擇。國際貿易的發(fā)展在邏輯上不可避免地將導致一種新的國際層次的治理,表現在國際機構(如 WTO)或國際法庭里的法官們(如 WTO上訴機構)所作出的種種決定。正是這一新層次的國際治理使許多人深感被剝奪了公民權利,并且遠離了決策過程。無論我們是在歐盟、北美自由貿易區(qū)或是 WTO層面上談論自由貿易,貿易規(guī)則都不可避免地導致本地價值觀與全球貿易自由化的目標之間的沖突。而對這個潛在影響,直到最近,大多數人都還沒有意識到。一系列引人注目的貿易戰(zhàn)(如香蕉、金槍魚、蝦、藥品、轉基因等貿易糾紛)改變了人們的原有印象。現在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對國際規(guī)則的公眾審議——這些規(guī)則在過去很少引起國內民眾的注意或討論,因而缺乏民主性。就此看來,1999年西雅圖的暴亂、 2003年在坎昆新興的 21個發(fā)展中國家集團都可以看做是對國際規(guī)則的威脅,或者是——我更愿意相信是——國際法律制定過程民主化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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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斯福和丘吉爾在 1941年 8月制定《大西洋憲章四大原則》以后,英美一直引領著全球自由貿易規(guī)則的發(fā)展。自由貿易規(guī)則過去被看成——并且將繼續(xù)被當做——推進良好的政治價值觀的有效途徑。正如 2002年 10月美國貿易代表羅伯特 ·佐立克( Robert Zoellick)在華盛頓全美新聞記者俱樂部的講話所宣稱的,從羅斯福到布什,貿易一直被視為“通向繁榮、法治和自由的路徑”。.在這方面,美國對國際法的支持似乎是一以貫之的。但這種支持力度有多大?歐盟和美國似乎已經卷入了長期的貿易戰(zhàn)之中,從鋼鐵到轉基因食品,糾紛不斷?,F在發(fā)展中國家逐漸變得善于利用 WTO規(guī)則去打破歐美的貿易壁壘。另一方面,自由貿易規(guī)則也越來越受到挑戰(zhàn):發(fā)展中國家認為它只促進了狹隘的經濟利益,而日漸活躍的公民社會則擔心貿易之上的觀念會對其他價值造成破壞。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還會保持對這些國際規(guī)則的支持嗎?歐洲會跟著這么做嗎?在規(guī)則所產生的利益向不同方向輸送和轉移時,規(guī)則的締造者們會不棄之如敝屣?這些問題在最近一系列的 WTO貿易爭端中變得非常尖銳。
比如, 2004年 3月,一個 WTO專家組裁決美國關于禁止網上賭博的規(guī)定違反了國際貿易規(guī)則。安提瓜和巴布達(一個加勒比小島國,人口只有 75000人),對美國政府做出的一些行政處罰行為提出抗議——美國因一些廣播公司和出版商為網上賭場做廣告,便以資助非法企業(yè)為由對其進行了處罰。其目的就是禁止美國人利用安提瓜公司提供的網上博彩服務進行賭博。 WTO專家組裁決作出以后,弗吉尼亞州共和黨眾議員鮑勃 ·顧雷特( Bob Goodlatte)稱該裁決是“令人震驚”的,“決不能容忍另一個國家將其價值觀強加于美國,還把它稱作一個貿易事件”。.數月后, WTO上訴機構的裁決在很大程度上支持了專家組的決定。
三個月后,巴西獲得一紙裁決,其中稱美國對上千名美國棉農提供非法補貼(達 125億美元),給予了美國棉農在世界市場上不公平和非法的競爭優(yōu)勢?!督鹑跁r報》報道稱,這項裁決將向歐美施加壓力,使其取消對農業(yè)的巨額補貼。牛津饑荒救濟委員會(一個英國的援助機構)稱該裁決“有力地增強發(fā)展中國家談判的動力”。羅伯特 ·佐立克則警告稱更多的訴訟會毀掉未來的 WTO談判。數周以后,歐盟輸掉了一起由巴西提起的類似的訴訟。
第三起案件是關于布什在 2002年 3月為保護美國鋼鐵產業(yè)免受便宜的進口鋼鐵產品沖擊而下達的“保障措施”令。該措施旨在限制進口,對來自很多國家——其中也包括美國的親密盟國,如英國——的鋼鐵進口產品加征關稅。這導致了國際的緊張局勢。 2003年 12月,布什宣布停止實施這項大幅減少了外國輸入美國產品的保障措施,因為它已經達到了既定目標。布什說,解除限制是因為“經濟情勢發(fā)生變化”。.而總統(tǒng)講話中未提及的內容則更值得關注——聽眾們可能不知道當時歐盟已就美國的該項措施狀告到了 WTO,而后者已經判定這些措施是違法的。 WTO授權歐盟可以實施最高達 22億美元的懲罰性貿易制裁。歐盟宣布將要立即對可能在 2004年美國大選中發(fā)揮重要作用的州進口的產品采取制裁——其中也包括佛羅里達出產的柑橘類水果。國際規(guī)則變成了一件足以影響國內政治的有力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