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諸暨到杭州,100年前的水路行船約摸需要一天一夜,陸路步行,翻山越嶺,也許得兩三天。何燮侯坐一程船,走一段路,斷斷續(xù)續(xù)的,雖說此行是急著去杭州考學,竟不怎么在意把時間耗費在途中。這個第一次出遠門的18歲少年,深懷著對外部世界的好奇,就像他后來的校友陳獨秀,也是在那一年從安慶去南京赴江南鄉(xiāng)試,船走得快慢倒無所謂,一路上就是想開開眼界。陳獨秀是7月離家的,何夑侯要早幾個月;陳獨秀鄉(xiāng)試落了榜,但旅途的見聞卻促使他于是年歲末寫成了一篇《揚子江形勢論略》,何燮侯則在杭州通過了求是書院總辦林啟的面試,成了首屆學生。
陳獨秀去南京前,已在家鄉(xiāng)考取了秀才;何燮侯在杭州見到林啟時,還沒有什么功名可言。按照求是書院的規(guī)定,凡投考者,一需地方紳士舉薦,二是起碼具備秀才以上資格,何燮侯,當時還叫何燏時,卻兩條都不符合。面試過程中林啟是怎么相中何燮侯的,無從妄測,但何的父親何頌華,卻是個飽覽經(jīng)史的著名書法家,與吳昌碩、尹秉綬等交好甚篤,曾流寓杭州西泠印社,想來林啟也是知道一些的。這當然并不能構(gòu)成其子何燮侯被求是書院錄取的主要因素,關(guān)鍵在于何父也是個教育家,在諸暨楓橋創(chuàng)辦過紫景書院,對長子何燮侯的教育與林啟的教育思想,頗多相近。這一點林啟能夠從何燮侯的答題中明顯感知,同時,何燮侯所以來杭投考求是書院,也正是因其父崇尚新學而力促。
不管怎么說,總之何燮侯是考上了,而且還可以推測,在林啟對何的這場面試中,彼此都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何對林敬重有加,林對何期待如許。何燮侯在書院開辦的當年入學,一年后,林啟從書院挑選成績優(yōu)異者赴日本留學,何名列其中,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及至1906年,何燮侯學成回國時,林啟已去世數(shù)年,何感念其知遇之恩,為在孤山西麓建林社設(shè)祭一事,乃竭力倡議、四方奔走者之主導,情深無可比擬。
何燮侯在求是書院僅讀了一年。這一年中他的勤于學業(yè)是不言而喻的,雖然總辦林啟只在每月16日到書院課學,但講授的是西方學科,其思想、學識及風范對于何燮侯,影響是巨大的。到了日本后,他先是進預備學校學習日語,后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進而考上了日本著名的帝國大學,前后8年,帶著一個工科的學士學位于1906年回國時,未進家門,就先趕去求是書院,方知學校已改名為浙江高等學堂,林啟也已經(jīng)于1900年4月病逝。因為學的是工科,何燮侯被派到了浙江省礦務(wù)局,擔任一個叫做“技正”的職務(wù),顧名思義,做的大約是專業(yè)技術(shù)類的工作,但時間不長,從春到冬,也只一年左右。
在求是書院首屆學生中,就教育層面而言,何燮侯也許可以稱得上是林啟的傳承者。但作為教育家,他真正從事教育工作的時間,其實并不長,僅1907年至1916年的7年,從京師大學堂到國立北京大學這一階段。時間雖然短,卻是何一生中最重要的經(jīng)歷。在浙江省礦務(wù)局工作一年后,何燮侯調(diào)往北京,任學部專門司主事,兼京師大學堂教習。朝廷的任用,顯然不只是給何燮侯一個在學堂里兼兼課的小京官,事實上他在這個位置上過渡了一下,很快又以員外郎的身份,被再度派赴日本,這回是去考察大學制度,兼及籌劃圖書設(shè)備和建筑等事宜,數(shù)月后歸國,即就任京師大學堂工科監(jiān)督,相當于現(xiàn)在的工學院院長,而且連新校舍的籌建主任,也一并兼了。
盡管名義上只是工科監(jiān)督,但因為新校舍的總體建筑,涉及京師大學堂的整個布局,所以何燮侯實際上是主持了全校事務(wù)。在這一點上,他幾乎等同于當年林啟籌辦求是書院。林啟改普慈寺建筑為校舍時的精打細算,以及在書院學科上的苦心設(shè)計,無疑給了何燮侯重要啟迪和得以開創(chuàng)新空間的思路,加之他性格剛毅,處世果決,在3年的時間里,不僅使地處德勝門外的京師大學堂新校舍如期落成。到1910年初,體現(xiàn)現(xiàn)代大學規(guī)模的經(jīng)、法、文、理、工、農(nóng)、商等學科也在京師大學堂正式設(shè)立。這一年,正是辛亥革命的前夕,新思想、新勢力風起云涌、摧枯拉朽,大清帝國如西邊的太陽,很快就要落山了。
這一年,陳獨秀在杭州,任教于陸軍小學。陸軍小學是由清政府詔命在全國18省和北京統(tǒng)一設(shè)立的一種半軍事化學校,旨在培訓陸軍預備生,讀滿3年即可升入武昌陸軍預備學校。杭州,或者說浙江的陸軍小學開辦于1908年,正好是光緒末年,陳獨秀好友沈尹默的《我和陳獨秀》文中有“光緒末葉陳獨秀(那時名仲甫)從東北到杭州陸軍小學教書”之說,因此陳是在學校開辦之初就來此執(zhí)教的。陳獨秀是應(yīng)何人所邀,不得而知,但有一點頗具意味,因所有陸軍小學均直轄各省督練公所兵備處,故杭州的陸軍小學,就設(shè)于早先的武備學堂舊址,也是在城東的蒲場巷,與求是書院毗鄰。
陳獨秀會不會是因此而來的呢?任教期間,又會不會時常盤桓于已經(jīng)改稱浙江高等學堂的求是書院?畢竟他也在這里讀過書,因書法而戲劇性與其結(jié)緣的沈尹默,則在這里教過一段時間的書。其時陳獨秀30歲,距離創(chuàng)辦《新青年》雜志、出任北京大學教授,還有五六年時間,參與建立中國共產(chǎn)黨、成為中共早期領(lǐng)袖,更是還有十幾年。相比后來的叱咤風云,他那時還顯得比較沉默,閑來除去寄情西湖山水,便是每天寫幾張《說文》上的篆字,或者根據(jù)《鐵云藏龜》研究一點甲骨文。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陳獨秀是能感覺到的,但真正使其精神為之一振的,還是辛亥年間爆發(fā)的武昌首義。之后陳獨秀離杭返鄉(xiāng),去安徽省做了都督府秘書長。陳獨秀從杭州邁向了他最輝煌的時期。
晚清時期的杭州是個藏龍臥虎之地,也是諸多革命黨人和思想文化名流頻繁往來之地。繼天津北洋大學堂和上海南洋公學之后,杭州求是書院作為第三所中西大學堂,開辦初始便備受關(guān)注是可想而知的,來此求學應(yīng)該是當時具有進步思想的青年所熱衷的選擇。陳獨秀在安徽,乃浙江近鄰,交通和地域文化上的便利與趨同,使人相信南京鄉(xiāng)試落榜后,陳在時間上是有可能轉(zhuǎn)道杭州,進入求是書院就讀的,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日子。
如果真是這樣,陳獨秀便應(yīng)是求是一期的學生了。但更多資料顯示的,卻又是將其歸于求是二期的,也就是光緒二十四年(1898)入學。當然也還有另外的一種觀點認為,從相關(guān)的一些資料看,陳獨秀在這兩年里的經(jīng)歷,缺乏就讀求是書院的可靠依據(jù),進而否定陳獨秀曾經(jīng)是求是書院學生的說法。
但是在這一節(jié)里,我還是愿意取多數(shù)意見,即陳獨秀是求是書院二期學生的那一說。在林啟生前任總辦的3年里,求是書院招收的學生已然過百,這些100多年前的莘莘學子,不會還有活到今天的了,誰與誰曾為同窗,誰與誰在書院說過些什么,做過些什么,也很難尋覓到哪怕是雪泥鴻爪了,然而卻正是有過他們曾經(jīng)的存在,求是書院在中國近現(xiàn)代教育史上,留下了燦爛的一頁。既然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了無痕跡了,那么只要有誰哪怕尚存一絲信息,也應(yīng)該加以記載,以利于對這所求是書院的追根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