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聊時,祖母和父親也曾議論過古人的書法。一次是由一篇貶低顏真卿書法的文章談起。我那時大約十歲,因為這一話題涉及我正在習練的古代名家字體,所以也就注意去聽,但文章并沒有看。印象中該文認為顏真卿的字蠢笨不堪,如野老村夫扶筆。祖母和父親談到文中的尖刻用語時,只當笑談,繼而說到顏字的“蠢笨”與敦厚。我印象至深的是他們由此談到書法中的“拙”:要拙得有味道其實是很難的,甚至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從這一話題又談到顏真卿的行書,他們對此給予極高評價。同時,也認為被稱為“魯公怪體”的一篇可欣賞而不可臨摹。我還聽他們討論過蘇東坡的偏鋒行筆的風格。對明代書法家文征明的行書,父親認為流暢但韻味不足,可作行書入門引導,祖母表示贊同。
祖母不喜歡宋徽宗趙佶創(chuàng)的“瘦金書”,認為輕飄,甚至把它和宋徽宗的昏聵國事和對金朝的軟弱無能聯(lián)系起來。字如其人,這是書法欣賞中的一種傳統(tǒng)思維方式。
與祖父經(jīng)常往來的劉衡如先生是一位知識廣博的學者,關(guān)于他,我在后面還會講到。祖父請他講授過幾次書法,按今天學術(shù)界的說法,可以叫講座。講授的對象是哥哥、姐姐和我,地點在家中小客廳里靠近祖父母臥室的一側(cè)。記得第一次講授是一個星期天,窗外陽光明媚。劉先生講了他對中國書法要領(lǐng)的理解。我印象至深的有兩點。第一,字的內(nèi)在氣勢要通暢,寫在紙上要有活生的感覺,書寫出來筆畫要像有動感的蛇,而不能像死蛇擺在那里;第二,行筆的基本要領(lǐng)是筆鋒理順,不論起筆收筆、提按轉(zhuǎn)折、重墨飛白、或粗或細,都要做到這點。他還讓我們當場操練,并加指點。記得哥哥書寫時,因手不穩(wěn),一筆捺杵下去成了個大粗筆,字不成樣子。哥哥認為寫壞了,劉先生卻說,這一筆的筆鋒是順的,鋪開了,不要緊。劉先生很會因勢利導。
前幾年我看過一個日本書畫展覽,展覽中的幾幅書法作品使我深感劉先生所言的道理。那幾幅作品和我所接觸的中國古典書法的最大區(qū)別就是字軟軟地趴在紙上,像沒有生機的肉蟲子,雖然字的結(jié)構(gòu)擺得似乎是那么回事。
父親興致好時,會找來宣紙書寫,覺得還可以的便懸掛起來。他的書法作品,在他臥室和客廳中都懸掛過。在上個世紀60年代前期,值毛澤東主席的詩詞發(fā)表了三十幾首之際,父親書寫懸掛的都是這些詩詞。我記得先后懸掛過的有《沁園春?長沙》、《菩薩蠻?大柏地》、《念奴嬌?昆侖》、《沁園春?雪》、《浪淘沙?北戴河》。懸掛起來后,祖父、祖母便也來欣賞、評論。我記得評價最高的是行書《浪淘沙?北戴河》那一幅,特別是對最后一句,即“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的書寫,認為父親寫得氣運通暢,錯落自然。對于稱贊,父親僅說兩字:“差可?!?/p>
“文化大革命”抄家期間,紅衛(wèi)兵來家里看到墻上懸掛的毛主席詩詞,其中有人以懷疑和嘲諷的口吻說:“呵,你家還掛著毛主席詩詞!”對此無話可說。在他們的思維邏輯中,祖父乃至這個家庭成員應(yīng)該對新中國充滿仇恨才是合乎邏輯的。這種思維固然幼稚,但在那個年代,在那樣一種教育下,這些青少年人那樣想問題也是很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