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他真的把她帶來了。那是個清清瘦瘦的女孩,比我和他小一輪,比我們的兒子大一輪??匆娢液退押玫卮蛘泻簦胺蚋吲d得有些自得。也許他覺得自己在前妻和后妻之間充當了調和的高手。
在我和她見面之前,他已經對我說了一大堆她的好話。他說,他下決心和她結婚是因為她很喜歡我和兒子,她看過我寫的東西,很佩服我。而且她從小是在父母離異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所以對我們的兒子有一種切身的同情,愿意多給他一點愛。兒子也對我說阿姨對他很好。相信他也在她那里說了不少我的好話。顯然,他為兩個女人日后漫長的相處奠定了友好的基礎。
所以,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沒有任何敵意。不能說我沒有一點失落,但我的高興更多一些。因為從此他的生活會穩(wěn)定下來,這對我的兒子有好處,他可以更多地見到他的父親,而且會受到更好的照顧。
那天,我像對待家人一樣為他們做了一鍋面條,隨意聊了一些。在前夫給我修電線插座時,我在一邊半開玩笑地對她說:“給你一個忠告吧,千萬別指責他?!迸尚叩匾恍Γ骸八怯泻芏嗝?。”
盡管我和她看來沒有任何隔閡,但我們似乎也不太可能成為朋友,過分的親近也許會引發(fā)不必要的矛盾。我想,禮貌、善意和合適的距離,對我們的關系最有益。
此后,當兒子周末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打電話過去,如果前夫不在,我會客氣地跟她交代孩子的一些事,拜托她照顧,并叮囑兒子要聽阿姨的話。她的態(tài)度也極有分寸,如果我不主動說什么,她一聽是我,馬上會去叫前夫或兒子來接電話,從來不打探什么。因為父母關系的松弛,兒子一向肆無忌憚地在我和他父親之間傳話,現(xiàn)在加進了一個阿姨,他也照傳不誤,但我從沒從他嘴里聽到一句對我不利的話。當然他也不可能聽到我對他繼母的任何不善之辭。我想,我和她都是善良和有教養(yǎng)的,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制造過可能引起對方敵意的任何事端。
自從她進入我們的生活之后,我和前夫之間不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相處,我們不再一起帶孩子出去。但我們的關系似乎變得更友好和平靜,我們在一些可能的地方像朋友和家人一樣互相幫助。
一年后,她懷孕了。在她分娩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任何人聽了都會感到驚訝的事,而我則覺得有點義不容辭。因為胎兒臍帶繞頸,不得已提前剖腹產,但此時他的父母——我的前公婆還沒趕到北京,她的父母也遠在千里之外。分娩的第二天,他要趕去機場接他的父母,她在醫(yī)院無人照顧。他告訴我的時候,我說,我去幫你照看一天吧。他猶豫著說:“不合適吧?”我說:“沒有辦法了,就當我是你的家人吧?!?/p>
第二天,我提著雞湯和粥,在醫(yī)院待了一天,為新生的小嬰兒換尿布,照顧年輕母親的吃喝拉撒。她開始有些不好意思,后來也自然了。閑下來,我和她聊一會兒天。這是我和她兩年來第一次單獨面對面地聊天。記得聊到前夫的時候,她說了一句事后讓我感慨不已的話,她說:“他絕對有想好好對人的心,只是沒有能力做到。”這句話讓我覺得她真的比我更理解和寬容那個我在婚姻里一直指責和抱怨的男人,她更適合做他的妻子。但我們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談得更多,談多了顯然是不合適的,我和她在保持距離這一點上似乎很默契。
當我的前公婆踏進病房的時候,對這一幕大為感動。前婆婆一直很喜歡我,她拉著我的手說:“你真是好??!”我想,好是相互的。她也很好,真的。懷孕的時候,她也一直在努力照顧我的兒子,為他洗衣服,帶他出去玩。她這么年輕,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這一天以后,他們一家開始了新的生活。兒子更多地在周末和他們在一起,但我不再介入他們的生活。盡管前公婆有幾次在我送兒子時邀我上樓進家,我都拒絕了。我知道,我必須在他們的生活之外,我不能真的像一個家人那樣隨意加入他們的生活。這對他們和我的生活保持正常和平靜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