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倒影中的布達拉,被水洗過的心情很快便嚴整起來。我把腳步放得有點兒慢,眼前是一個長方形的噴水設(shè)備,來來往往的人會面向這個噴水的地方,背對布達拉,目光望著一座“人”字型的紀念碑,表情,扭姿,然后,把自己的倩影留下或帶走。他們面對攝影師,多數(shù)選擇了藏族人民兩腳斜叉、身子微躬、雙手展開迎接八方來客的那個招牌式動作。每每看到這種場面,我就會聯(lián)想到那些唱著“巴扎嘿”,跳起《北京的金山上》舞蹈的小姑娘。在這里,她們央求爸媽多花5元錢,忽略自身的美麗,而租上那一身獨具藏式風情的藏袍,為的是與布達拉更美的親密接觸,留下自己足夠用一生去絢爛的回憶。
對于布達拉,他們究竟看清了什么?它有多少扇窗,多少根經(jīng)桿,多少個喇嘛,多少幅唐卡,多少座靈塔,多少雙佛眼,多少卷經(jīng)文,多少盞酥油燈,多少顆綠松石,多少步臺階,多少個廁所,多少禁止通行的走廊與木門,多少只寂靜的貓狗和麻雀……或許,他們什么也沒有看清,只看到血紅雪白的墻和陽光與陰影重疊之下的宮殿軀殼。它是那樣的偉岸與輝煌,而有的人,還會花上兩塊錢,在遍地鴿子包圍的廣場上,雙手托起幾只白鴿,做一個瀟灑的“V”手勢,那驚心動魄的歡呼足以讓人感受到圣殿之外的和平盛世。
而此時,布達拉里面卻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個廣場我并不陌生,至少我也走過幾百回了,多年前它只是一片荒蕪的沙地,垃圾袋和干枯的野草常常一起隨風生長,里面有賣甘蔗、賣水果、賣烤紅薯、賣鹵菜、賣服裝、賣迪斯科碟片的……當時工人文化宮和區(qū)歌舞團都緊挨在這塊沙地的旁邊,還有一群伸出舌頭面對布達拉發(fā)呆的野狗--我多次在以往的文章中提到那群野種,它們異想天開的表情充滿了神秘莫測的欲望……我曾坐在那個已經(jīng)被撤掉的噴水池上留下少年的影子,當時清澈的眸子里不知為何裝滿了憂傷。后來我想,那可是布達拉的憂傷?其實,紫外線尚未灼傷我清澈的目光,我還能說出一個新兵蛋子最初的夢想。現(xiàn)在很少在這里遇上幾個熟人了,過去那些圍在這里看電視臺拍我主演MV的群眾也許早認不出我了。更多的時候,我會在這里聽到陜北話、河南話、上海話、北京話、廣東話、南京話,而再多的地方話都抵不過遍地的四川話……我分辨著他們的長相應(yīng)該屬于哪個地方的人,我喜歡和那些面善者聊幾句他們來自何方,問一問他們那里有沒有像拉薩一樣明亮的陽光。他們多數(shù)會因為拉薩的陽光而久久地停留在這個城市的旯旯旮旮。
之后,我便會長久地一個人徘徊在龐大的布達拉廣場中央,看滿天云霞恍如碟片飛過布達拉金頂時的壯觀景象,每每這時,我便會想起火燒圓明園的慘景,那時我的母親很脆弱,但我沒有聽到她的尖叫與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