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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篇:北京,永恒之城(1)

讀城 作者:任歡迎


北京,永恒之城

祝 勇

1644年4月30日,一個被尊為闖王的陜西米脂漢子回望了一眼身后層層疊疊的紅墻黃瓦,就匆匆辭別了他寄居了四十一天的北京。在他身后,絢爛的大火照亮了整座城市。在部將牛金星的提議下,他決定用一場大火,來修飾他與這座城市的告別典禮。“皇居壯麗,焉肯棄擲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陽故事?!?顯然,在霸王項羽的感召下,他們決心把這座輝煌的帝都,當作一朵最后盛開的曇花。它最后的完美造型,將只能保存在他的視線里。此時,這個迷離繁復的超級曇花正在火光中熠熠生輝。從來沒有如此明亮的火焰照亮過這座帝都,它在行將毀滅的時刻被歷史的追光照亮,每一個巧奪天工的細節(jié)都清晰畢現(xiàn),而闖王的面孔,則隱在黑暗里。所有人都看清了北京,但沒有人看見闖王的臉——那張疲憊、悲傷、憤怒、絕望、幾近頹廢的面孔,從此在歷史的視野中消失。

三百多年后,1949年,曾經在敵軍的圍追堵截中勝似閑庭信步的穩(wěn)健雙腳,在從黃土地走向北京的一剎,突然變得謹慎和緩慢。一張比李自成更加自信和豪邁的面孔從歷史亂象中浮現(xiàn)出來,而且,他的肖像后來被掛在了天安門的中央,在整座城市(整個國家)最顯著的位置上發(fā)表,被每個中國人熟悉和銘記。此時,幾乎他所有的同志都聽見了他濃重的湖南口音:“我們絕不當李自成,希望考個好成績……”北京不是一座簡單的城市,它令人肅然起敬。華夏遠古人類——“北京人”,在從前無人知道的某一時刻點燃最早的火光,整個華夏的歷史都在周口店深山里的那叢火光的照耀下變成一部視覺史。早年北京另一個閃光的器物是一柄匕首,在燕國的都城在“薊”(位于今北京房山區(qū)琉璃河)的深宮中,這把匕首在一只雕刻精美的刀鞘里埋伏已久,就像那蜇伏于身體深處的勇氣。燕國太子丹在公元前227年的朔風中把它遞到荊軻手上,那道利刃在咄咄逼人的大秦國胸部劃出過一道寒光之后變成一段經久不息的傳奇。荊軻被肢解而死、太子丹的頭顱被當作禮品進獻給秦國,燕國的版圖被從地圖上抹掉了,這座被鮮血浸泡的三千年前古老城池見證了勇士的價值,一種不妥協(xié)的絕決的存在。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悲愴的結局并非北京歷史的結束,而僅僅是開始。

在歷史的各種必然與巧合中,有無數的英雄把它當作自己的征服目標——除此,似乎不可能再有更高的目標,北京,也因此成為他們勇氣、意志與膽識的試金石。宮殿、城垣、戰(zhàn)爭、野心、愛恨,在歲月里沿襲下來,那些未完成的事情混跡其中,堆積、發(fā)酵、萌動、竊竊私語,發(fā)出各種暗示。它們像肥料一樣滋補著這座城市,使它變得深沉、豐厚、強壯、有力。只有少數人對此心領神會。毛澤東把進京比喻為一次趕考,通不過這場考試,任何壯麗的事業(yè)都會中途夭折。從這個意義上說,北京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代表著某種標準,或者說,它是一個路標,決定著所有偉業(yè)的長度。一場事業(yè)無論多么轟轟烈烈,最終都必須得到這座城市的認可,否則,它的存在資格將受到徹底置疑。因而,幾乎沒有一個歷史人物,敢于對這座城市流露出輕慢的態(tài)度。當他們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進入北京的時候,他們或許會沮喪地發(fā)現(xiàn),最終的征服者,不是他們自己,而是這座城市,這座莊嚴、瑰麗、不動聲色的,永恒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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