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以及任何一個生物,從本能上來看,總是趨吉避兇的。因此,我沒怪罪任何人,包括打過我的人。我沒有對任何人打擊報復,并不是由于我度量特別大,能容天下難容之事,而是由于我洞明世事,又反求諸躬。假如我處在別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動不見得會比別人好。
——季羨林
洞明世事,反求諸躬。意思是說因為能把世上的事情看得清楚透徹,所以在要求別人做某事的時候,首先要想自己能否做到。季老之所以對此深有感觸,是因為他從特殊年代走來。在《牛棚雜憶》這本書中,寫了很多“文化大革命”時期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精神上、肉體上的折磨,無疑是其人生最艱難的歲月。但當“文化大革命”之后季老重新被恢復職位,一直坐到北大副校長的位置,并且在日后過程中,聲名日隆,上到主席總理,下到草根民眾,無不對季老尊敬、仰慕。如果說,這時的季老擁有“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能量,毫不為過。但季老并不因此就去打擊報復那些傷害過他的人,原因季老說得也很明白:“我沒有對任何人打擊報復,并不是由于我度量特別大,能容天下難容之事,而是由于我洞明世事,又反求諸躬。假如我處在別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動不見得會比別人好?!?/p>
用同一個標準去要求別人和自己,對于一個人來說,這是極高的素養(yǎng)。對于一個社會來說,這是極大的人道和公正。
布勞特原本是一個猶太音樂家,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時期他的家鄉(xiāng)被德軍占領后,布勞特與德軍合作,擔任“猶太自治會”警察局長一職。德國戰(zhàn)敗后,有人檢舉布勞特在擔任警察局長期間,為了博取德國人歡心,故意多送了更多猶太人到死亡集中營,是德國劊子手的合伙殺人犯。
地方法院接到告發(fā)后,首次宣判,布勞特被裁定為15年徒刑。對此結果,布勞特本人無法接受,便向以色列最高法院提出起訴,最后最高法院將布勞特無罪釋放。這是個令人驚詫的結果,但高院法官的邏輯是:“求生是人的最起碼本能。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而出賣組織、出賣朋友、出賣他人,盡管是一件不值得提倡的非道德行為,但也不能構成犯罪。我們處罰罪犯時,必須把我們自己也放在同樣的環(huán)境來設身處地地考慮問題。如果當時布勞特沒有跟德國人合作,那么就意味著他必須放棄自己生命而選擇死亡。假如我當時處在布勞特的位置,我也會作出與布勞特同樣的選擇。所以,我們不能要求別人做我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p>
盡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我們古老文明精華,但很多時候我們還是做得不夠好。
西漢李陵案恰到好處能說明這個問題。
李陵,李廣的孫子,西漢名將。當時漢武帝指派李廣利、李陵抗擊匈奴,李陵帶5000人遭遇到匈奴大部隊圍攻,雖然殺了敵人萬人之多,但仍舊因為寡不敵眾慘淡失敗。當時,李陵曾想過以死謝罪,但還是在最后突圍中做了俘虜。
此消息傳到漢武帝耳朵中,劉徹大為光火,第一時間殺死了李陵的家眷。李陵也成為整個國家的罪人、叛徒。朝廷上下,所有人都認為李陵有罪,唯一一個客觀陳情的司馬遷,也受到劉徹宮刑處罰,以致讓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歷史傳記作家成了殘疾人士。
從此,李陵徹底留在了匈奴,迎娶匈奴妻子,生兒育女。在《漢書·蘇武傳》中,留下李陵對祖國最后的幽怨陳詞:“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聵。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后世常常拿堅貞的蘇武和投降派李陵作對比,其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蘇武后來回到大漢,并沒有鄙薄李陵的行為,反而為李說了一些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