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還順利嗎?”他問。
“趕書稿。你說不打擾的,還是耽誤了我的時間。”
“吃飯總要像個樣子,我只不過讓你有?吃飯的樣子?!?/p>
我低頭看著送上來的餐點,不想看他鏡片后意圖不明的眼光。
“喂,你總把生活過得很嚴肅?!?/p>
“如果你認為是這樣也沒關系。別的方式也許不適合我?!?/p>
在簽字離婚之前,我已不在乎他對我的任何看法,也許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只在自己認知的范圍內做一名妻子,卻有許多他不以為然之處,我棄械而去,發(fā)現(xiàn)婚姻的戰(zhàn)場外有片平靜的田園,在那田園里,我逐漸讓自己像一名沉默的農夫,注視著田園里寸移的陽光,尋覓叢草間新來乍到的春花。
“你這么不在乎。我以為我們還有機會住在一起?!?/p>
?我們剛離開半年,彼此需要一點時間學習新的生活方式?!?/p>
“‘剛’離開!”他加重語氣強調那個“剛”字,“我倒覺得很久了。”
餐廳播放輕柔的抒情音樂,雨天用餐的人不多,又是周日,座位大約只坐了四分滿,音樂在空蕩的坐椅間回轉,這樣的用餐空間既沒壓迫感又有輕柔的音樂,天氣濕涼,本應是很有情調的一餐,我擔心和他又要陷入?yún)f(xié)議分手時反復爭論的氣氛。我看看窗外玻璃滑落的雨滴形成的軌道,說:“這雨下得很可愛。”
他笑一笑,好像一點也不認為一條雨的軌道有什么可愛之處,他吃掉滑蛋牛肉,吃掉每一顆米粒,吃?每一個殘留的菜渣,然后問我:“你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我離婚后的生活?!?/p>
“你應該一直都忙,像過去那樣,忙著處理自己的事?!?/p>
“你就是太武斷。”
果然,又要開始那周而復始的辯論。我想象坐在我前面的男士可以安靜地和我一起聽那在桌椅間回旋的音樂。我放下筷子望著他,大概是像望著動物園里一只陌生的動物,他回我以索然的眼神,又盯著我的盤子說:“就算你看到我就沒胃口,有件事我也不得不請你幫忙。我期望你對我還有些仁慈心?!?/p>
我安靜,聆聽那個淋雨而來的目的。
“我需要一筆錢,要另起爐灶?!?/p>
“這次是什么?”
“你講這話的意思好像我一直在改變,也就是說一直在失敗。”
“不是失敗,我沒那個意思,也許是需要耐心,耐心地把一個事業(yè)經(jīng)營起來?!?/p>
“我沒那個耐心等著錢全賠光。再說,我過去也賺過錢?!彼f著的時候,眼里好像浮起了一層水霧,在那霧里,一股輝煌的光芒隱隱欲出。是的,他曾經(jīng)有錢,在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在外商公司當一名業(yè)務主管時,他為公司賺錢,認為開拓代理市場像掀開瓶蓋一樣容易。他不滿替公司賺的錢不能完全回饋到自己身上,邀集朋友合資自創(chuàng)公司,從國外引進商品,尋找代銷商?他勤跑說明會,把對未來的偉大夢想畫在鈔票上,他認為賺了鈔票,人生就可以隨心所欲,怎知這鈔票長了翅膀,一陣風來就鼓鼓飛了起來,伸手不及,只能站在原地望著鈔票飛遠。他嘗試開發(fā)別的商品,但倉庫里堆滿了退貨。
如今,那個企業(yè)公司的名義還在,但他手上多了一家公關公司,專替企業(yè)辦活動和開課程,這個成本所需甚少的行業(yè),應該不至于令他賠錢。我還以為他會提著大把大把的鈔票,為我修補紗窗、重鋪地板。
“要多少錢?”
他講了一個數(shù)字,一個可以讓我活一整年的數(shù)字,一個剛好把我的存款領光的數(shù)字。
“?要開個門市,自己經(jīng)營代理,消化倉庫存貨,也賣別人代理的產(chǎn)品。光那些存貨,壓死了我的資金。”
“你的公關公司呢?”
“那邊賺的錢正在補貼所有支出,還不夠。我也沒資產(chǎn)跟銀行借錢了?!彼f合伙人不再出資,不再對他的產(chǎn)品有寄望,如果他不放手一搏另謀出路,公司就得宣告倒閉,將來不再有銀行肯借錢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