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坐于路寢，曰：「美哉其室，將誰有此乎〔二〕？」晏子對(duì)曰：「其田氏乎〔三〕，田無宇為垾矣〔四〕。」公曰〔五〕：「然則柰何？」晏子對(duì)曰：「為善者，君上之所勸也，豈可禁哉！夫田氏國(guó)門擊柝之家，父以託其子，兄以託其弟，於今三世矣。山木如市，不加于山；魚鹽蚌蜃，不加于海；民財(cái)為之歸。今歲兇饑，蒿種芼斂不半〔六〕，道路有死人。齊舊四量而豆〔七〕，豆四而區(qū)，區(qū)四而釜，釜十而鍾。田氏四量，各加一焉。以家量貸，以公量收〔八〕，則所以糴百姓之死命者澤矣〔九〕。今公家驕汰，而田氏慈惠，國(guó)澤是將焉歸〔一十〕？田氏雖無德而施于民〔一一〕。公厚斂而田氏厚施焉。詩曰：『雖無德與汝，式歌且舞?！弧惨欢程锸现?，民歌舞之也，國(guó)之歸焉，不亦宜乎！」

　　〔一〕　盧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與景公登路寢而嘆、景公問後世有齊者、叔向問齊國(guó)之治何若辭旨略同而小異，故著于此篇?！弧埂騽熍嘣疲骸更S本此章挩?！埂騽t虞案：活字本「第十」誤作「第十一」。

　　〔二〕　王念孫云：「案當(dāng)作『美哉室，其誰將有此乎』。今本『其』字誤入上句內(nèi)，則文義不順?！赫l將』又誤作『將誰』。按本篇標(biāo)題曰『景公坐路寢，曰誰將有此』，『誰將』二字尚不誤，則作『將誰』者誤也（後第十五云『後世孰將踐有齊國(guó)者乎』，『孰』字亦在『將』字上）。昭二十六年左傳正作『美哉室，其誰有此乎』。」

　　〔三〕　則虞案：左昭二十六年傳作「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為在德?！粚?duì)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弧?/em>

　　〔四〕　孫星衍云：「玉篇：『垾，水隄也，胡肝切?！弧埂蛴衢性疲骸赴础簣ァ蛔至x不可通，疑『圻』字之誤，『圻』誤為『〈土干〉』，又誤為『垾』耳。『圻』者，『幾』之假字，隱元年穀梁傳注『天子畿內(nèi)』，釋文曰：『畿，本作「圻」?！蝗粍t『圻』之通作『幾』，猶『圻』之通作『畿』也。『田無宇為圻矣』，猶曰『田無宇為幾矣』。問上篇曰：『田無宇之後為幾。』是其證也?！埂騽熍嘈Ｑa(bǔ)云：「『垾』疑『〈土｛高羊｝〉』之壞字，說文云：『〈土｛高羊｝〉，射臬也，讀若「準(zhǔn)」，字或作「埻」?！粍t〈土｛高羊｝〉為矢臬，此以射〈土｛高羊｝〉為矢所歸，喻田氏為民所歸。下云『民財(cái)為之歸』，又云『國(guó)澤是將焉歸』，又云『國(guó)之歸也，不亦宜乎』，均蒙此言?！?/em>

　　〔五〕　蘇輿云：「『曰』字舊脫，拾補(bǔ)有，浙刻據(jù)元刻補(bǔ)，今從浙刻正。」

　　〔六〕　孫星衍云：「『芼』，說文：『艸覆蔓。』」◎則虞案：孫說非是。「芼斂」並文，當(dāng)從廣雅釋詁訓(xùn)為「取」，「芼斂不半」，猶言「收斂未半」也。

　　〔七〕　于鬯云：「『而豆』上當(dāng)脫『四升』二字?！埂騽t虞案：是也。內(nèi)篇問下云：「齊舊四量：豆、區(qū)、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則鍾。』惟文字稍異，指海本已據(jù)補(bǔ)「四升」二字。

　　〔八〕　則虞案：左傳作「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qū)、釜、鍾之?dāng)?shù)，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杜注：「謂以公量收，以私量貸也?！?/em>

　　〔九〕　孫星衍云：「『糴』，說文：『市穀也。』」◎則虞案：「澤」疑「（） 」之假借，說文：「引給也。」段玉裁云：「引之使長(zhǎng)。」「死命者（） 矣」，謂延其命也。

　　〔一十〕王念孫云：「案『澤』，古『舍』字也。說見管子戒篇?！埂騽t虞案：戒篇王氏云：「『澤』讀為『舍其路而弗由』之『舍』?！荷帷?、『釋』、『澤』三字古同聲而通用。周頌載芟篇『其耕澤澤』，正義引爾雅作『釋釋』，夏小正『農(nóng)及雪澤』，管子乘馬篇作『農(nóng)耕及雪釋』?？脊び洠骸核袝r(shí)以凝，有時(shí)以澤。』是『釋』與『澤』通也。周官占?jí)簟耗松崦扔谒姆健唬嵶⒃唬骸荷?，讀為釋?！还耪哚尣恕⑨尩?，多作『舍』字。鄉(xiāng)飲酒禮『主人釋服』，大射儀『獲而未釋獲』，古文『釋』並作『舍』。月令『命樂正習(xí)舞，釋菜』，呂氏春秋仲春篇『釋』作『舍』。是『釋』與『舍』通也。管子形勢(shì)篇『莫知其為之，莫知其澤之』，形勢(shì)解『澤』作『舍』，是『舍』與『澤』通也?！?/em>

　　〔一一〕則虞案：左傳「施」上有「有」字。

　　〔一二〕孫星衍云：「小雅車舝之詩?！埂騽t虞案：原詩云「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箋云：「雖無其德我與女，用是歌舞相樂，喜之至也?！乖娙吮疽浴概古c褒姒相比，晏子引詩以為景公與田氏，而以德為施於民之德，與詩意不同。後漢書孝章帝紀(jì)：「詔鳳皇黃龍所見亭部，無出二年租賦，加賜男子爵人二級(jí)，先見者帛二十匹，近者三匹，太守三十匹，令長(zhǎng)十五匹，丞尉半之。詩云：『雖亡德於民，式歌且舞?！弧古c此引詩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