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天氣分外晴朗,大朵大朵的云連綿成一片,飄浮在蔚藍的蒼穹上,仿佛一朵朵白色的棉花糖。風輕輕地吹過街道,兩旁的柳樹搖擺著碧綠的枝丫,顯得婀娜多姿,青翠的葉片在陽光的照耀下,看上去很像一片片碧綠的薄荷糖紙。
希心羽跟經理請了假,從打工的咖啡店里走出來。
一出店門,明亮的陽光暖暖地灑到她的身上,白皙的臉頰如細瓷般細膩,襯得五官更加清麗秀雅,她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向附近的花店走去。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
在附近的一家花店里買了一束百合后,她坐上了去往郊區(qū)的公車。
每年的這一天,她都會到爸爸的墓地上坐一坐。
她靠著車窗,看著路旁的景物飛一樣往身后掠去,天空被車窗玻璃過濾成更加澄澈的藍色,如同一汪明亮平靜的湖泊,風從微微開啟的窗戶間竄進來,將她額前的劉海吹得有些凌亂,她的思緒不知不覺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從小,她和爸爸相依為命,媽媽在生她的時候因為難產離他們而去,是爸爸好不容易才把她拉扯大的,雖然家境并不是很富裕,可是爸爸對她的疼愛讓她從小就沒有失去媽媽的陰影,反而比其他的孩子更加樂觀、開朗。
后來,爸爸走了。
她還記得當初失去爸爸時的那種無助感,好像整個世界瞬間變得漆黑一片,只剩她孤獨的一個人,在這個黑暗而孤單的空間茫然無措,只能緊緊地抱著身體縮在角落里,只剩身后的墻才能帶給她一點點的安全感。
她只知道爸爸是在工作中出了意外,后來自己就被送到了孤兒院。院長告訴她,一直有一家人在資助她。她一直很感激那家人,卻從沒見過那家人,在她快要成年時,她離開了孤兒院回到自己原來的房子里居住。
爸爸一定也很遺憾吧?沒有親眼看著寶貝女兒長大。
時間倒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
“心羽在家要乖乖的哦!爸爸去幾天就回來了,等爸爸拿到工錢之后,就給心羽買一套新衣服,好不好?”希宏安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對著身后像小尾巴一樣跟著他的小心羽說。
小心羽眨著大眼睛,黑亮水靈的眼眸仿佛落滿星辰般明亮,她抬起小臉望著爸爸,拉著他的衣角,撅著小嘴說:“可不可以不要新衣服?”
“心羽乖!”希宏安彎腰將女兒小小的身軀抱起,笑著安慰道:“爸爸只是去幾天,因為工程很緊,所以沒有時間回家,心羽這幾天就先住在幼兒園里,好不好?”
“可是,心羽會很想爸爸怎么辦?”小心羽委屈地嘟起嘴巴,粉嫩的唇瓣就像果凍般豐潤甜美,大眼睛水汪汪的,彌漫上一層淺淺的水霧。
“爸爸也會很想心羽啊!”爸爸笑著親親她的面頰,“可是爸爸要賺錢送心羽去上學,還要給可愛的心羽買好吃的,這樣才能讓心羽長得漂漂亮亮的呀!”
漂漂亮亮的……
小心羽咬著嘴唇猶豫著。爸爸說過,不好好吃飯就會生病,干巴巴的很丑,就不討人喜歡了!她要做爸爸心里最漂亮的小寶貝,像照片上的媽媽一樣漂亮才可以!那樣,爸爸就會更喜歡她。
“那爸爸要快點回來哦,我等爸爸來接我!”小心羽點點頭,乖巧地在爸爸的臉上使勁親了一口。
“寶貝真乖!”希宏安笑著用額頭蹭蹭她的小腦袋,這才放下她。
看著小心羽乖巧可愛的樣子,他的心里頓時涌起一陣酸澀,女兒長這么大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他,他心里也放不下女兒,可是這次的工程實在催得太緊,他也沒有辦法。
收拾好東西,他帶著女兒去了幼稚園,將她托付給幼稚園的園長后,看到小心羽遠遠地站在臺階上凝望他,小小的身影從沒如此深刻清晰過,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一樣。
那樣的感覺很奇怪,讓他有種不想離開的感覺,直到離開,他心中奇怪的感覺越發(fā)清晰,回過頭看著女兒遠遠地朝他揮手,他的眼睛莫名地就紅了,明明只是離開幾天而已,可是他竟有種深深的不舍和依戀,就好像再也回不來一樣。
他大步地跑了回去,將女兒緊緊地抱住。
半晌,他才再三交代道:“心羽要記得爸爸說過的話,要做一個勇敢、堅強、快樂的好孩子,知道嗎?”
“嗯,心羽記住了,心羽會乖乖等爸爸回來的!”心羽的小手輕輕地摩挲著爸爸的臉,那一刻她的內心突然也有些難過。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分別吧。
希宏安是這樣想的。
那幾天,小心羽幾乎天天都在園門口盼著,可是一直都沒有爸爸的身影,直到一周之后,來的卻不是爸爸,而是一個陌生的叔叔,帶她去往醫(yī)院里,見到的是爸爸已經發(fā)涼的身體……
她不懂,爸爸為什么搖不醒,她不懂,為什么她來了,爸爸卻依然閉著眼睛不理她,他是太累了嗎?她告訴別人不要吵爸爸睡覺,等爸爸睡一覺醒來,就不會累了,就會像以前一樣抱著她了。
可是那些人都告訴她,爸爸死了。
死,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她讓他們都不要說話,不要吵到爸爸睡覺,她要守著爸爸,一直等到爸爸睡醒。
可是……爸爸再也沒有醒來。
死亡,就是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對她笑,不會跟她說話,再也不要她了。
直到后來,她才懂得。
死亡等同于離開。
依舊存在著,但是離開了,到了一個她找不到的世界里,從此,這個大大的世界里,人聲喧嘩,她卻一個人。
售票員報了站,希心羽揉了揉雙眼,下了車。
她不敢回憶自己痛哭著喊爸爸時的樣子,因為爸爸說過,要她做一個堅強、快樂的孩子,可是那種很深、很沉的痛感,久久占據著心臟不肯離開。
她走進公墓,看著這片山間一塊塊的墓碑,很大口地深呼吸,抬頭讓陽光灑滿自己的臉,看著明凈蔚藍的天空,心中那沉沉的感覺被微風吹散,拼命要涌出來的淚水流回眼睛里,天空的陽光都被淚光幻化成迷離絢麗的異彩。
她眨眨眼睛,在那一片石碑中找到了爸爸的墓,墓地前很干凈,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在一群雜草叢生的墓中極為顯眼。
她微微有些疑惑,走到石碑前,看到爸爸的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可是那熟悉的容顏依舊那么清晰慈愛,她心里又是一堵,喉嚨也哽住了,鼻子酸得厲害。她微微顫抖著伸出指尖,久久地停留在空中,卻沒有摸上去,最后手在空氣中緊緊地握成拳頭,收了回來。
她害怕那種冰涼的感覺。
就像那一年,小小的她摸到爸爸的身體,冰涼的感覺滲透了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的心臟也隨著凝結成冰。
她彎下腰將懷里的百合花放下,這才看到邊上放著一束紫色的風信子。陽光淡淡的,風信子紫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輕舞,淡淡的馨香撲入鼻中,那一片憂郁的紫色在她的瞳孔中凝成一片朦朧的紫云。
她拿起那束風信子,皺著眉,連忙站起,四處張望,可是這空蕩的墓園里,一個人影也沒有。
又是紫色的風信子!
她將花放下,摸著墓碑上爸爸的照片,輕輕地擦拭著。
“爸爸,你知道是誰對不對?到底是誰,每年都比我早一步來拜祭你呢?為什么每一次,我都沒有碰到他?”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那束風信子。
紫色在眼前晃動著,風一吹,花瓣輕輕顫動,好像在訴說著什么一般。
她突然覺得它好像也有了生命似的,和自己一起悲傷著。
她將心中的疑惑放到一旁,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食盒打開,里面是爸爸最愛吃的東西。
“心羽來看你了,爸爸?!彼咽澈蟹旁谀贡?,輕輕地凝視著爸爸的容顏,“爸爸,你還記得上次我告訴你,我已經從孤兒院回到家中了嗎?你一定很擔心我現在的生活吧?爸爸放心,有一個陌生的好心人,一直在資助我上學,我們的房子也還留著。而且心羽已經長大了,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了?!?/p>
她將碗筷擺好,然后倚著石碑在旁邊坐下,指尖輕輕撥弄著一根碧綠的小草,看著天空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蔚藍澄凈,美麗得就像天國一樣。
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就在那個地方,正靜靜地看著她呢?
“爸爸,你現在是不是也正在看著我?你知道嗎?好多人喜歡心羽呢,醫(yī)院里的郭姐、咖啡店的王經理,他們都說心羽是一個熱心的傻丫頭。爸爸,我都按你的話做了呢,不計較、不悲傷,做一個很快樂很快樂的孩子。”
天空中飄過幾朵白云,被風吹向遠方。
潔白的百合和紫色的風信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希心羽回頭看向爸爸的照片,微笑著說道:“爸爸還記得方宇嗎?前幾天我和他一起過了情人節(jié)呢,不過你可不要誤會哦,對于我們來說,那只是一個節(jié)日,不允許你想太多哦!但是我有一個這么關心和照顧我的好朋友,爸爸會放心多了吧?哦,對了,我這次考試考了第八名,如果爸爸你還在,一定會夸我吧?我知道,你從來都不強求我考第一名,只要我開心就好。”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每次考試結束,爸爸都會準備一桌好菜,還有很多漂亮的禮物。不管她考得多糟糕,爸爸從來都不會批評她;考到好成績的話,爸爸就會抱起她親親她的小臉蛋,夸獎她真聰明。
她的眼睛再一次濕潤了,眸子里水霧彌漫。
她咬著唇,輕輕呢喃:“可是……爸爸,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她低下頭,眼睛里涌進了一股溫熱,然后眼淚順著眼角溢出眼眶,晶瑩剔透的淚珠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她很努力地眨眼,用手背胡亂地抹著,笑容有些慌亂:“爸爸,我沒哭哦,真的沒有!”
可是,淚水不聽她的話,越發(fā)洶涌地流了出來。
其實她更想對爸爸說,她真的好想再讓他高高地把她舉起來,她想要抱著爸爸的手臂穿過馬路,想要在她長大而爸爸年邁時,為爸爸做飯、帶爸爸上街,像小時候爸爸哄著自己那樣去哄爸爸……
“爸,我要回去了,你在另外一個世界里,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天色漸漸暗下去。
蔚藍的天空變成了沉暗的藍,白云的顏色也漸漸變得暗淡,周圍荒草萋萋,月亮從很遠的地方朦朦朧朧地升起,一顆一顆的星星從天際陸續(xù)冒出來。
她看看天色,最后看一眼爸爸的照片,站起來,下了很大的決心轉身離開。
她一直沒有回頭,直到走得很遠時,她才停住腳步,緩緩地往那個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簇紫色上,暗淡的微光中,風信子在風中輕輕搖曳,訴說著無法言喻的憂傷……
晚秋的空氣有些涼,希心羽回到居住的地方時,已經華燈初上。
路燈下,希心羽單薄的身影被淡淡的光暈籠罩,清麗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身后有一道長長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孤單。
就好像一朵夜里盛開的花。
她踩著街道的方格地磚,一路上都在思索,到底是誰給爸爸送的花?在她的記憶中,爸爸不曾有什么好朋友,而自己在孤兒院這么多年,也始終沒有人去看過她,她實在想不出來。
“臭小子,你再瞪一眼試試!”
突然,寂靜的夜空被一個囂張的聲音劃破!
希心羽順著聲音望過去,發(fā)現不遠處有一群人圍著一個男生,看起來正在發(fā)生一場惡戰(zhàn),被困的男生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卻覺得身影有點眼熟。
“笑?你還笑?我看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剛才叫喊的那個人舉起手,一拳重重地打過去,男生沒有閃躲,整個人被打倒在地。
希心羽愣了一下,看到被打的男生搖搖晃晃地又站了起來,這次,他的側面剛好朝著她。他的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修長的身形在黑暗中顯得與眾不同,那種隱隱迸射而出的高貴氣質,讓他在眾人中如同鶴立雞群。
他分明傷得不輕,可是沒有一點兒服輸的樣子。映著暈黃的燈光,她甚至覺察到他臉上淡淡邪魅的笑容和挑釁的嘲諷。
她心頭一緊,急急地走了過去。
“怎么,你就這么一點兒力氣嗎?還不如你說話的聲音大?!蹦猩统恋纳ひ綦[隱有些沙啞,可是聽在耳中覺得十分悅耳,像有一種吸引人心的電磁波從他的聲音中透出來。
“媽的!真是找死!”被激怒的那個人皺眉,使勁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上,然后對著邊上幾個人使了個眼色,頓時,所有人同時一擁而上,對著地上的男生拳腳相加。
希心羽走近了一些,焦急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男生,昏黃的燈光將他的面部照得陰暗不明,她能感覺到那是一張極其俊美的臉,一雙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迸射出驚心的光亮!
他的嘴唇似乎抿得很緊,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倔犟的神色!
她的心有些觸動,這樣的倔犟,讓她想起自己在孤兒院被欺負時也緊緊咬著牙不吭一聲的情景,她心里突然有些發(fā)緊,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住手!”
她大聲地喊道,心卻止不住在顫抖,她有些害怕,可是又無法就這樣離開。
那幾個人聽到喊聲都停住了手,朝她看了過來,猶如一群野狼的狩獵被打擾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危險地盯住她。
“你……你們這么多人欺負一個,好意思嗎?”
“小丫頭,你多管什么閑事,再說是他招惹我們的,分明就是找死!”帶頭的男人看起來年齡也不大,他怒沖沖地瞪了她一眼,又朝著地上的男生踹了一腳。
地上的人隨著他的動作身體痛得一縮,又將頭扭向一邊。
但只是那一眼,就讓希心羽的心猛地一揪。
他?竟然是他!
她屏住呼吸,又走近了幾步,借著昏黃的光線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月光淡淡地灑在他的身上,他額前的發(fā)絲漆黑柔軟,凌亂地擋在眼前,倔犟的目光從發(fā)絲的縫隙里迸射而出,雖然他的臉上滿是血絲和傷痕,但那精致的五官就仿佛是地獄里綻放著的彼岸花,美得有些令人心驚!
他明明已經痛得微微顫抖了,但神情依然不服輸,抿起的紅唇仿佛兩片凄艷的薔薇花瓣,挑釁地勾起。
希心羽看清他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這個人,居然真的是蘇諾!
他身上已經多處受傷,額頭上的血流到了臉上,可是他還在笑,尤其是他的眼睛,那種令人心悸的光似乎抽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這讓她想起那次在醫(yī)院里他雙眼緊閉的模樣,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分明沒有力氣了,卻還在掙扎著想爬起來,并且語氣虛弱地嘲笑著:“呵呵,你們的動作,比女生的還輕……沒有吃飯嗎?呵呵……”
希心羽怔怔地看著他,他的臉孔映照著美麗的月光,眼里仿佛亮起了無數星辰,和夜空的星星交相輝映!
然后她轉過頭,緊張地盯著他對面的那些人。
“你這個臭小子!”那群人一聽,頓時怒發(fā)沖冠,轉身惡狠狠地瞪著蘇諾,卻只是握緊了拳頭,沒有再動手。
也許,是看他真的傷得太重了,他們怕弄出人命來吧。
“我已經報警了,很快警察就會來的,你們還是快點走吧!”希心羽一個箭步沖到蘇諾面前,將他擋在身后,然后舉著手機對那群人說。
那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對著地上的蘇諾恨恨地握著拳頭威脅:“小子,以后別逞能,今天算你走運,下次別再讓我們碰到你,走!”
看著那幾個人走遠了,希心羽回過頭,將蘇諾扶住,讓他依靠在她的肩上。
銀色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
淡淡的銀輝中,他漆黑的睫毛上染上了一些鮮血,那雙眼睛雖然半閉著,卻依然讓她有種不敢直視的感覺。他的額頭、嘴角不停地往外滲出血,絕美的臉因為那鮮艷的血色更加令人心驚,此刻,他就像一只負傷的妖精,無助而脆弱得讓人心疼。
希心羽咬著下唇,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本來就傷得那么重,搶救過來才沒兩天,怎么就有力氣從醫(yī)院跑出來,還弄成這個樣子?
她小心地掏出手絹為他擦拭臉上的血漬:“你沒事吧?還撐得住嗎?你別怕,我送你去醫(yī)院!”
她一邊說著,一邊努力地想要把他扶起來。
蘇諾感覺到毆打自己的人群已經散開了,一個柔軟的身體靠向自己,暖暖的,帶著一股桂花的清新氣息,他費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只看到一個淡淡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睜開眼睛——
橘色的燈光從街邊照來。
朦朧的光芒籠罩在一個單薄的身影上,一張清麗柔和的臉映入眼底,女孩的眼神那么溫柔,正深深地凝視著他,眼里滿是緊張和焦急;她的唇瓣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么,可是他聽不見。
她看起來那么美好,就好像揮著翅膀的天使一樣……
他輕輕伸出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頰。
“你,是來送我下地獄的嗎?”他有些自嘲地說,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
看著他伸出的手,希心羽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將他的手握住,目光疑惑不解。
下地獄嗎?
他到底經歷了什么,要將自己判進地獄里去……
撇去心中的疑問,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將他移到旁邊的石椅上,還好她在醫(yī)院里幫忙有了些急救的經驗,她檢查過他的傷口之后才放下心來,只是一些外傷,加上上次還沒有完全好的傷口,才讓他像現在這么虛弱,只要回去好好調養(yǎng),就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你這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她低聲呢喃,視線落在他的臉上,“生命,是那么美好而寶貴的東西,為什么每次見到你,你總是要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呢?”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天使的囈語,夾著淡淡的心疼,傳到蘇諾的耳朵里。
蘇諾緊皺的眉心微微松開了一些。迷糊中,他好像又聽到了夢中的那個聲音,像天使一般,在他的耳旁低喃,緊縮的心莫名地就放松了……
沒有手機。
沒有聯系方式。
他又昏迷不醒。
希心羽看看天色,皎潔的月亮在頭頂凝望著他們,散落在周圍的星星則調皮地眨著眼睛。
她看了蘇諾一眼,覺得很無奈,最終只有決定先將他帶回家再說。
攔了一輛出租車,在司機的幫忙下,她才將他移進車里,下車后,司機眼神很曖昧,囑咐她照顧好自己的男朋友。
她淺淺一笑,也沒多解釋。
她吃力地將蘇諾攙扶進屋,幫他把臉上的血漬清洗干凈,沾滿泥土的外套也脫掉了,然后脫了他的鞋子,為他蓋好被子,她這才松了一口氣,坐到床邊大口喘息。
到底是為什么,讓他放棄自己呢?
到底是為什么,讓他看起來總是那么悲傷呢?
她看著熟睡中的蘇諾,漸漸有些出神,他臉上的血漬擦干凈后,麥色的肌膚在明亮的燈光下非常細膩,五官精致美麗,尊貴孤傲的氣質從他的眉宇間散發(fā)出來,他睡得很沉,像初生的嬰兒般純凈乖巧,卻無法抹去眉宇間那抹濃郁的憂傷。
他是如此俊美出眾,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高貴的王子一樣令人著迷!
她記得郭姐曾經說過,他是致遠集團的獨子。
雖然她不知道致遠集團到底代表著什么,但他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分明應該幸福地笑得像陽光一般燦爛,可是他就連在睡夢中都無法安穩(wěn)。
“我第一次見你,你渾身是血。第二次見你,你渾身是傷。下一次,可不可以見到健健康康的你呢,如果可以,我好想看你快樂地笑一笑的樣子……”
希心羽守著他,輕輕地為他撫平緊皺的眉心,在他的耳邊低低地說。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了進來,漫天的星星趴在窗外偷偷地眨著眼睛往屋里瞧,她的眼皮漸漸合上,慢慢地守著床上的人進入了夢鄉(xiāng)。
睡夢中,蘇諾的指尖微微顫動,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有一個像天使一樣的女生,向他伸出了柔軟而溫暖的手,這種溫暖的感覺,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就像……
長期在陰冷的地窖中生存著,突然被拉了出來,和燦爛的陽光直接相觸,那些潮濕的角落也暖了起來,忘記了不安、忘記了痛苦,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安靜的氣息,像是一條漫長的河流。
蘇諾覺得自己在沿著這條河流不停地走,看到了另一端點的陽光,突然就醒了過來。
這是一個陌生的小屋。
床頭柜上開著一盞臺燈,散發(fā)著暖黃的燈光。
蘇諾環(huán)視著四周,確定自己并不認識這個地方,而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也不是太清晰了,只有身體傳來的疼痛感,提醒了他之前又和別人打架了,確切地說,是挨打了。
床的對面是一扇窗,窗子上掛著用糖紙折成的千紙鶴,成排地掛成簾。窗下是一張簡潔的書桌,在書桌的左上角,放著一個相框,雖然看不真切,卻能感覺照片里的她笑容很燦爛。
這是哪里?
為什么,會讓他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覺,還有一種……歸屬感?
他揭開被子起身,從口袋里掉出一個東西,他撿起來,想起了在醫(yī)院里醒來時,手中緊握著的糖果,他抬起頭,正對上窗戶上的紙鶴,心微微觸動。
綠色的糖果,帶著輕微薄荷的香氣,記憶中,這曾是他最喜歡的糖果……
“你生病了嗎?”
“哦……”
那時候的對話中,她只說過這兩句話。
可是他記得異常清晰,她失落無助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讓他那么想要去保護她,讓她不再傷心哭泣,也許她覺得是他給予了她勇氣,可是她并不知道,那時候的她,給了他想要活下來的期望。
想要再見到她,想要保護她,想要讓她笑得很開心,想要讓她不難過。
所以,在手術的時候,他反倒不害怕了,因為有了期待,他變得很勇敢,手術非常順利。然而等他醒過來再去找那個小女孩時,她卻不見了,之后,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會是你嗎?”蘇諾看著掌心中的糖果,慢慢地走到桌子旁,端詳起照片中的女孩,她笑得那么燦爛,干凈的眼眸里沒有絲毫的悲傷。
也許,那只是他做過的一個很美好的夢。
只是夢而已……
放下照片,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動一下便會扯動身上的傷口,很疼,疼得有些習慣了。渾渾噩噩,這是爸爸形容他的生活狀態(tài),他承認。
只是……
“這樣的你,還有什么資格去守護別人?”
自嘲的笑容,在他俊美的臉上浮現,明亮的眸光隨之暗淡,他凝視著手中那顆薄荷糖,輕輕地笑著,笑得那么無奈……
屋外傳來腳步聲,蘇諾猛地朝外看去!
此刻,他的內心有一陣慌亂的緊張感,他發(fā)現自己有些期待見到這個小屋的主人,照片中那個笑得令他有些嫉妒的女孩。
他慢慢走到門邊,打開門——
瞬間和屋外進來的人同時怔住了!
那是一張陌生的男生的臉,俊美而充滿陽光。
男生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笑容凝固:“你是誰?”
蘇諾也愣了一下,沒有想到進來的人會是一個男生,而且他的語氣十分不善,帶著濃濃的敵意。
于是,蘇諾冷冷一笑,回到床上,沒有回答。
“你到底是誰,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你還躺在心羽的床上!你給我起來!”來找希心羽的方宇,沒想到出來開門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男孩子,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沖過來,他和心羽認識這么久了,都不敢隨便進她的房間,而這個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的男生,居然還敢躺到她的床上!
蘇諾連頭也沒有抬,聽到心羽這個名字,他的眸光一顫,頓時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他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心羽?昨天為自己輸血的女生,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當他經過搶救醒來之后,醫(yī)院的護士跟他說,幸好有心羽在,她及時伸出了援手,不然他就沒命了!
原來在醫(yī)院里,就是這個女孩為自己輸的血……
“喂,你到底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看著他不可一世的模樣,方宇終于忍不住,揪著他的領子一把將他從床上拎起來,用力地推到一旁大聲質問道。
“我也不知道?!碧K諾聳聳肩膀,漠然地說。
他淡淡地看向方宇,對于方宇有些過激的行為,十分不悅。
“心羽呢?”方宇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氣,心想他也許是心羽的朋友,也許是遇上什么事了,按心羽熱心的個性,收留一個人也是正常的。
“心羽?”蘇諾重復著這個名字,微微勾起唇角,輕笑,一把撥開他的手,“我并不認識什么心羽?!?/p>
他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理會一旁已經快要爆發(fā)的方宇。
在聽到他說并不認識心羽時,方宇再次沖了過來,抓著他的脖子說:“那是誰允許你隨便進入別人房間的?你是小偷嗎?看來我要報警才能弄得清楚了!”
“你見過小偷拿了東西不走,還在主人床上睡覺的嗎?”蘇諾甩掉他的手,雙臂環(huán)抱,嘲弄地反問。
正在這時,希心羽拎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一進屋就看到方宇和蘇諾劍拔駑張的樣子,她嚇了一跳,立刻走過來,拉住沖動的方宇說:“你怎么來了?”
蘇諾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樣,心微微顫動著,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心底復蘇、萌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希心羽拉著方宇的手,眼睛微微瞇起,危險的光從瞳孔中迸射而出,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心中會有種不快的感覺,讓他那一瞬間想要揍人!
“他是誰?你認識他嗎?他怎么會睡在你的床上!”
方宇一連串地發(fā)問,目光憤恨地瞪著蘇諾。
方宇的問題讓希心羽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她焦急地解釋道:“我在路邊看到他和別人打架,他受傷昏迷了,所以……”
“哦,原來是這樣?!?/p>
她還沒說完,方宇就已經明白了,他太清楚心羽的個性了,一旦看到有人受傷,她決不會袖手旁觀的。
希心羽輕輕一笑,見方宇明白了,也不再解釋,轉身看向蘇諾:“你醒了?感覺還好吧?”
看著他們默契的眼神和動作,蘇諾的拳頭漸漸握緊。
他盯著她沒有說話,然后冷冷地別開臉,從床上拎起自己的外套,大步往門外走去。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停了停,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
希心羽凝視著他。
但他只是停頓片刻,終究什么也沒說,冷冷地朝門外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生氣,明明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可是為什么當她急著解釋他和她只是陌生人的關系時,自己會這么不開心呢……
“喂!你要去哪里?”希心羽急忙追出去問,“現在已經很晚了?!?/p>
“對啊,別人救了你,你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嗎?怎么這么沒有禮貌!”方宇十分不爽,對于這個陌生的男生,他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路口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
逆著光,蘇諾的背影仿佛透明了,光芒將他優(yōu)雅的身形映得朦朧而神圣,那種高貴的氣質更加清晰地散發(fā)出來,俊美的側臉在光芒中有種迷離的感覺。
“在醫(yī)院里,是你給我輸的血?”蘇諾的腳步停住,背對著她問。
“呃,是的?!毕P挠鸩恢浪麨槭裁春鋈粏栠@個。
他好像笑了一下,回過頭,目光像冰冷的利箭般朝她射過來:“你太多管閑事了,在醫(yī)院里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p>
冰冷的聲音像在寒潭里沁過。
希心羽怔住了。
她,不應該救他嗎?
看著希心羽受委屈的樣子,方宇立刻上前一把抓住蘇諾,卻一下就被他甩開,絕美的身影此刻充滿了力量。
方宇再一次沖上去,一邊憤怒地喊道:“你什么意思?簡直莫名其妙,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你死在醫(yī)院里!”
死在醫(yī)院里……
蘇諾的心猛地震了一下,詭異地笑了起來。
希心羽急忙拉住方宇,不讓他沖過去,朝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方宇看著她的樣子,雖然很憤怒,但還是強忍著怒氣閉了嘴,退到邊上。
希心羽看著蘇諾臉上的笑容。他的笑容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像一塊陰郁的烏云擋在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