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蘇北少年“堂吉訶德” 作者:畢飛宇 著


真是難以置信,我人生的第一座房子又高又大又寬敞。它是廟。可以說,我是在廟里頭開啟我的人生的。

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的母親已經(jīng)來到楊家莊小學(xué)了。楊家莊窮,沒有校舍,怎么辦呢?村子里頭把廟挪出來了——在當(dāng)時,這是一個相對普遍的做法,反正所有的宗教都是迷信了,廟宇已經(jīng)失去了它的實際意義,閑著也是閑著,那就做學(xué)校吧。

因為年幼,我得承認(rèn),我對廟宇的記憶已相當(dāng)模糊。但是,模糊是相對于局部和細(xì)節(jié)而言的,開闊和高大不在遺忘的范疇之內(nèi),這個我還記得。

有一點我要顯擺一下,那就是我的記憶力。我記事很早。工作之后,我和父親見面的機(jī)會并不多,閑著無聊的時候,我們會追憶一些往事??蛇@樣的對話時常不愉快。我的父親說我吹牛,說我不可能記得那么早的事情。但是,我母親的記憶時常站在我這邊,父親只好選擇沉默來對抗他的健忘。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楊家莊小學(xué)總共有三個年級,一年級,二年級和三年級。三個年級是不分班的,同學(xué)們都端坐在廟堂的正中央,每個年級一排,享用同一塊黑板。這就叫“復(fù)式班”了。我記憶里的母親十分繁忙,她一會兒教一年級的語文,一會兒教二年級的算術(shù),一會兒又教三年級的唱歌。我不知道那時的每節(jié)課是不是四十五分鐘,如果是,平攤到每一個年級,或者說,每一個班,每一節(jié)課其實只有可憐的十五分鐘。這樣的課堂對任課老師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考驗,最大的考驗來自“組織教學(xué)”,亂哪。我的母親相當(dāng)厲害,說白了,個個都怕她。如果是今天,“個個都怕”的老師未必是一個好老師,但是,在當(dāng)時,一個教師沒有絕對的權(quán)威絕對是不行的。我曾親眼看見許多軟弱的男教師被鄉(xiāng)下的孩子氣哭了。我不敢說我的母親有多了不起,但是,她絕對是稱職的鄉(xiāng)村教師,直到今天,她的學(xué)生都是做了爺爺奶奶的人了,一個個都還念叨她的好。

我母親能成為稱職的鄉(xiāng)村教師有一個過硬的先決條件,她的嗓子好,脆,亮,還不容易沙啞。她的課有精氣神。孩子們在她的課堂上很容易集中注意力。想想也是,那么恢宏的一座廟,沒有一副脆亮的嗓子可是不行的,屋梁上的麻雀都能把你的嗓子蓋過去。

廟既然成了學(xué)校,廟理所當(dāng)然也就成了我的家——可這個家實在是太大了,我們所謂的家其實只占了廟的一個小角落,似乎是西北角。那里永遠(yuǎn)是黑咕隆咚的。到了夜晚,情形反過來了,只有這個小小的角落是亮的,其余的部分則一片漆黑。是的,一盞淡黃色的小豆燈怎么可能照亮整個廟堂呢?不可能的。小豆燈勉強(qiáng)可以照亮我們家的餐桌和床頭,這容易給人造成一種錯覺——我的家是在野外,還沒有星光。四周黑洞洞的。那種無邊的黑,那種縹緲的黑,那種高聳的黑。無風(fēng),無雨,亦無聲。對一個剛剛開始建立記憶的孩子來說,這大概不會是什么可喜的畫面。

但你也不能說廟宇就一定是森嚴(yán),不是這樣。廟里頭到處都是麻雀。每天早晨,在我的母親還沒有打開廟門之前,廟頂上的麻雀就已經(jīng)醒了,它們嘰嘰喳喳。伴隨著雪亮的廟門轟然大開,嘰嘰喳喳的鳴叫傾巢而出,廟里頭即刻就安靜下來了,一天就這么開始了。

我人生最早的記憶是什么呢?是鳥叫。準(zhǔn)確地說,是麻雀的聒噪。每天早上,我都是被無窮無盡的鳥叫吵醒的。

記憶說到底是美妙的。1983年,我第一次離開興化,就在揚(yáng)州,我再一次踏進(jìn)了廟門,著名的平山堂。幾乎就在踏進(jìn)大雄寶殿的同時,有關(guān)廟宇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恢復(fù)了。那些粗大的木料和淡淡的香火氣味一下子吸引了我。我的心即刻就靜了,無緣無故——用佛家的說法,其實是有緣的,其實是有因的。

因在十九年前,果在十九年后。因果啊因果,它是漫長的,絕不是春華秋實這般倉促。

我不是佛家子弟,可是,一直到今天,我依然喜歡廟。只要一踏進(jìn)廟宇的大門,我很容易心曠神怡。香火的氣味會拉大我呼吸的幅度,我的吐很深,我的納一樣很深。我對深呼吸有一種迷戀,人體是通的,兩頭都夠得著。

很遺憾,我至今都沒有研習(xí)過佛學(xué),但是,這從來也不影響我雙手合十。我是逢廟必拜的,所謂拜,其實就是告訴自己靜心,提醒自己虔誠。哪怕只有幾分鐘的光景,那也是大安寧。

在廟里頭我始終都有幸福感,又高,又大,又寬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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