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草鞋腳

且介亭雜文 作者:魯迅


第4章 草鞋腳

在中國,小說是向來不算文學(xué)的。在輕視的眼光下,自從十八世紀(jì)末的《紅樓夢》(2)以后,實在也沒有產(chǎn)生什么較偉大的作品。小說家的侵入文壇,僅是開始"文學(xué)革命"運動(3),即一九一七年以來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會的要求的,一方面則是受了西洋文學(xué)的影響。

但這新的小說的生存,卻總在不斷的戰(zhàn)斗中。最初,文學(xué)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他們以為只要掃蕩了舊的成法,剩下來的便是原來的人,好的社會了,于是就遇到保守家們的迫壓和陷害。大約十年之后,階級意識覺醒了起來,前進(jìn)的作家,就都成了革命文學(xué)者,而迫害也更加厲害,禁止出版,燒掉書籍,殺戮作家,有許多青年,竟至于在黑暗中,將生命殉了他的工作了。

這一本書,便是十五年來的,"文學(xué)革命"以后的短篇小說的選集。因為在我們還算是新的嘗試,自然不免幼稚,但恐怕也可以看見它恰如壓在大石下面的植物一般,雖然并不繁榮,它卻在曲曲折折地生長。

至今為止,西洋人講中國的著作,大約比中國人民講自己的還要多。不過這些總不免只是西洋人的看法,中國有一句古諺,說:"肺腑而能語,醫(yī)師面如土。"(4)我想,假使肺腑真能說話,怕也未必一定完全可靠的罷,然而,也一定能有醫(yī)師所診察不到,出乎意外,而其實是十分真實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三日,魯迅記于上海。

注釋:(1)本篇在收入本書前未在報刊上發(fā)表過,參看本書《附記》?!恫菪_》,魯迅應(yīng)美國人伊羅生之約和茅盾共同編選的中國現(xiàn)代短篇小說集,共收作品二十六篇,由伊羅生等譯成英文,當(dāng)時未能出版,后經(jīng)重編,于一九七四年由美國麻省理工學(xué)院出版社印行。

(2)《紅樓夢》長篇小說,清代曹雪芹作。通行一百二十回本,后四十回一般認(rèn)為是清代高鶚?biāo)m(xù)。

(3)"文學(xué)革命"運動指"五四"前后反對舊文學(xué)、提倡新文學(xué)的運動。一九一七年二月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二卷第六號發(fā)表《文學(xué)革命論》一文,首次提出文學(xué)革命的口號。一九一八年五月起魯迅陸續(xù)發(fā)表了《狂人日記》、《孔乙己》、《藥》等小說,"顯示了"文學(xué)革命"的實績"。(《且介亭雜文二集〈中國新文學(xué)大系〉小說二集序》)(4)"肺腑而能語,醫(yī)師面如土。"見明代楊慎編輯的《古今諺》所錄方回《山經(jīng)》引《相冢書》:"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肺肝而能語,醫(yī)師色如土。"清代沈德潛編《古詩源》卷一亦載有此詩,"肺肝"作"肺腑"。

買《小學(xué)大全》記線裝書真是買不起了。乾隆時候的刻本的價錢,幾乎等于那時的宋本。明版小說,是五四運動以后飛漲的;從今年起,洪運怕要輪到小品文身上去了。至于清朝禁書(2),則民元革命后就是寶貝,即使并無足觀的著作,也常要百余元至數(shù)十元。我向來也走走舊書坊,但對于這類寶書,卻從不敢作非分之想。端午節(jié)前,在四馬路一帶閑逛,竟無意之間買到了一種,曰《小學(xué)大全》,共五本,價七角,看這名目,是不大有人會歡迎的,然而,卻是清朝的禁書。

這書的編纂者尹嘉銓,博野人;他父親尹會一(3),是有名的孝子,乾隆皇帝曾經(jīng)給過褒揚的詩。他本身也是孝子,又是道學(xué)家,官又做到大理寺卿稽察覺羅學(xué)(4)。還請令旗籍(5)子弟也講讀朱子的《小學(xué)》(6),而"荷蒙朱批:所奏是。欽此。"這部書便成于兩年之后的,加疏的《小學(xué)》六卷,《考證》和《釋文》,《或問》各一卷,《后編》二卷,合成一函,是為《大全》。也曾進(jìn)呈,終于在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奉旨:"好!知道了。欽此。"那明明是得了皇帝的嘉許的。

到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經(jīng)致仕回家了,但真所謂"及其老也,戒之在得"(7)罷,雖然欲得的乃是"名",也還是一樣的招了大禍。這年三月,乾隆行經(jīng)保定,尹嘉銓便使兒子送了一本奏章,為他的父親請謚,朱批是"與瞻乃國家定典,豈可妄求。此奏本當(dāng)交部治罪,念汝為父私情,姑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追矣!欽此。"不過他預(yù)先料不到會碰這樣的大釘子,所以接著還有一本,是請許"我朝"名臣湯斌范文程李光地顧八代張伯行(8)等從祀孔廟,"至于臣父尹會一,既蒙御制詩章褒嘉稱孝,已在德行之科,自可從祀,非臣所敢請也。"這回可真出了大岔子,三月十八日的朱批是:"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欽此。"乾隆時代的一定辦法,是凡以文字獲罪者,一面拿辦,一面就查抄,這并非著重他的家產(chǎn),乃在查看藏書和另外的文字,如果別有"狂吠",便可以一并治罪。因為乾隆的意見,是以為既敢"狂吠",必不止于一兩聲,非徹底根究不可的。尹嘉銓當(dāng)然逃不出例外,和自己的被捕同時,他那博野的老家和北京的寓所,都被查抄了。藏書和別項著作,實在不少,但其實也并無什么干礙之作。不過那時是決不能這樣就算的,經(jīng)大學(xué)士三寶(9)等再三審訊之后,定為"相應(yīng)請旨將尹嘉銓照大逆律凌遲處死",幸而結(jié)果很寬大:"尹嘉銓著加恩免其凌遲之罪,改為處絞立決,其家屬一并加恩免其緣坐"就完結(jié)了。

這也還是名儒兼孝子的尹嘉銓所不及料的。

這一回的文字獄,只絞殺了一個人,比起別的案子來,決不能算是大獄,但乾隆皇帝卻頗費心機(jī),發(fā)表了幾篇文字。從這些文字和奏章(均見《清代文字獄檔》第六輯)看來,這回的禍機(jī)雖然發(fā)于他的"不安分",但大原因,卻在既以名儒自居,又請將名臣從祀:這都是大"不可恕"的地方。清朝雖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卻不許"學(xué)樣",因為一學(xué)樣,就要講學(xué),于是而有學(xué)說,于是而有門徒,于是而有門戶,于是而有門戶之爭,這就足為"太平盛世"之累。況且以這樣的"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乾隆是不承認(rèn)清朝會有"名臣"的,他自己是"英主",是"明君",所以在他的統(tǒng)治之下,不能有奸臣,既沒有特別壞的奸臣,也就沒有特別好的名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壞,無所謂好壞的奴子。(10)特別攻擊道學(xué)先生,所以是那時的一種潮流,也就是"圣意"。我們所常見的,是紀(jì)昀總纂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和自著的《閱微草堂筆記》(11)里的時時的排擊。這就是迎合著這種潮流的,倘以為他秉性平易近人,所以憎恨了道學(xué)先生的谿刻,那是一種誤解。大學(xué)士三寶們也很明白這潮流,當(dāng)會審尹嘉銓時,曾奏道:"查該犯如此狂悖不法,若即行定罪正法,尚不足以泄公憤而快人心。該犯曾任三品大員,相應(yīng)遵例奏明,將該犯嚴(yán)加夾訊,多受刑法,問其究屬何心,錄取供詞,具奏,再請旨立正典刑,方足以昭炯戒。"后來究竟用了夾棍沒有,未曾查考,但看所錄供詞,卻于用他的"丑行"來打倒他的道學(xué)的策略,是做得非常起勁的。現(xiàn)在抄三條在下面--"問:尹嘉銓!你所書李孝女暮年不字事一篇,說"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吾妻李恭人聞而賢之,欲求淑女以相助,仲女固辭不就"等語。這處女既立志不嫁,已年過五旬,你為何叫你女人遣媒說合,要他做妾?這樣沒廉恥的事,難道是講正經(jīng)人干的么?據(jù)供:我說的李孝女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原因素日間知道雄縣有個姓李的女子,守貞不字。吾女人要聘他為妾,我那時在京候補(bǔ),并不知道;后來我女人告訴我,才知道的,所以替他做了這篇文字,要表揚他,實在我并沒有見過他的面。但他年過五十,我還將要他做妾的話,做在文字內(nèi),這就是我廉恥喪盡,還有何辯。

"問:你當(dāng)時在皇上跟前討賞翎子,說是沒有翎子,就回去見不得你妻小。你這假道學(xué)怕老婆,到底皇上沒有給你翎子,你如何回去的呢?據(jù)供:我當(dāng)初在家時,曾向我妻子說過,要見皇上討翎子,所以我彼時不辭冒昧,就妄求恩典,原想得了翎子回家,可以夸耀。

后來皇上沒有賞我,我回到家里,實在覺得害羞,難見妻子。這都是我假道學(xué),怕老婆,是實。

"問:你女人平日妒悍,所以替你娶妾,也要娶這五十歲女人給你,知道這女人斷不肯嫁,他又得了不妒之名??偸悄氵@假道學(xué)居常做慣這欺世盜名之事,你女人也學(xué)了你欺世盜名。你難道不知道么?供:我女人要替我討妾,這五十歲李氏女子既已立志不嫁,斷不肯做我的妾,我女人是明知的,所以借此要得不妒之名??偸俏移饺账龅氖拢阆灯凼辣I名,所以我女人也學(xué)做此欺世盜名之事,難逃皇上洞鑒。"還有一件要緊事是銷毀和他有關(guān)的書。他的著述也真太多,計應(yīng)"銷毀"者有書籍八十六種,石刻七種,都是著作;應(yīng)"撤毀"者有書籍六種,都是古書,而有他的序跋。《小學(xué)大全》雖不過"疏輯",然而是在"銷毀"之列的。(12)但我所得的《小學(xué)大全》,卻是光緒二十二年開雕,二十五年刊竣,而"宣統(tǒng)丁巳"(實是中華民國六年)重校的遺老本,有張錫恭跋云:"世風(fēng)不古若矣,愿讀是書者,有以轉(zhuǎn)移之?!?又有劉安濤跋云:"晚近凌夷,益加甚焉,異言喧,顯與是書相悖,一唱百和,……馴致家與國均蒙其害,唐虞三代以來先圣先賢蒙以養(yǎng)正之遺意,掃地盡矣。剝極必復(fù),天地之心見焉。……"為了文字獄,使士子不敢治史,尤不敢言近代事,但一面卻也使昧于掌故,乾隆朝所竭力"銷毀"的書,雖遺老也不復(fù)明白,不到一百三十年,又從新奉為寶典了。這莫非也是"剝極必復(fù)"(13)么?恐怕是遺老們的乾隆皇帝所不及料的罷。

但是,清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個,尤其是后兩個皇帝,對于"文藝政策"或說得較大一點的"文化統(tǒng)治"(14),卻真盡了很大的努力的。文字獄不過是消極的一方面,積極的一面,則如欽定四庫全書(15),于漢人的著作,無不加以取舍,所取的書,凡有涉及金元之處者,又大抵加以修改,作為定本。此外,對于"七經(jīng)","二十四史",《通鑒》,(16)文士的詩文,和尚的語錄,也都不肯放過,不是鑒定,便是評選,文苑中實在沒有不被蹂躪的處所了。而且他們是深通漢文的異族的君主,以勝者的看法,來批評被征服的漢族的文化和人情,也鄙夷,但也恐懼,有苛論,但也有確評,文字獄只是由此而來的辣手的一種,那成果,由滿洲這方面言,是的確不能說它沒有效的。

現(xiàn)在這影響好像是淡下去了,遺老們的重刻《小學(xué)大全》,就是一個證據(jù),但也可見被愚弄了的性靈,又終于并不清醒過來。近來明人小品,清代禁書,市價之高,絕非窮讀書人所敢窺覗,但《東華錄》,《御批通鑒輯覽》,《上諭八旗》,《雍正朱批諭旨》(17)……等,卻好像無人過問,其低廉為別的一切大部書所不及。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鉤稽,將其中的關(guān)于駕馭漢人,批評文化,利用文藝之處,分別排比,輯成一書,我想,我們不但可以看見那策略的博大和惡辣,并且還能夠明白我們怎樣受異族主子的馴擾,以及遺留至今的奴性的由來的罷。

自然,這決不及賞玩性靈文字(18)的有趣,然而借此知道一點演成了現(xiàn)在的所謂性靈的歷史,卻也十分有益的。

七月十日注釋:(1)本篇最初發(fā)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五日《新語林》半月刊第三期,署名杜德機(jī)。

(2)清朝禁書清政府為實行文化統(tǒng)治,在編纂《四庫全書》時,將認(rèn)為內(nèi)容"悖謬"和有"違礙字句"的書,都分別"銷毀"和"撤毀"(即"全毀"和"抽毀")。"禁書"即指這些應(yīng)毀的書;關(guān)于禁書的目錄,后來有《全毀抽毀書目》、《禁書總目》、《違礙書目》等數(shù)種(都收在清代姚覲元輯《咫進(jìn)齋叢書》中)。

(3)尹會一(1691-1748)字元孚,清代道學(xué)家,官至吏部侍郎。著有闡釋程、朱理學(xué)的書數(shù)種和《賢母年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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