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月的C城,奶白色的薄霧在清晨夾著青草香味的空氣里消散不去,偶爾還會有冷空氣過境,將氤氳的水汽在剛剛發(fā)芽的枝葉上凝成晶瑩的冰花。即便是在這樣清冷的天氣里,粉色的奈良八重櫻花已經(jīng)綻放得如火如荼,像粉色的云團,占據(jù)了C城的各個角落。
盡管期待了十個春秋,卻從來沒有奢望過,會在十七歲這年的三月,在C城八重櫻花紛繁的花雨里與他重逢。因此,在他快速瞥了我一眼,坐在車里絕塵而去,我跟蹤了他整整一天后,我便不顧一切地決定,一定要在半路上攔住他,并且告訴他我是誰。
之后,許多個無眠的夜晚,我常常一遍一遍地問自己,如果可以重來,我是否還會那么做.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那是我祈盼了十年的時刻。
所以,此刻蹲守在他學校門外的我是如此義無反顧。玫瑰色的夕陽將我的白色上衣映成漂亮的紅色,我在八重櫻花錯綜的枝影里盯緊校門,雙手不由自主地握緊,難掩內(nèi)心的緊張與喜悅。
一瓣近乎透明的花瓣飄在風中,悠悠蕩蕩,最終輕輕棲在我的鼻尖上。仿佛是為了給自己勇氣,我重重呼出一口氣將花瓣吹落,收回視線時,便看見了他。
明明是一大群人走過來,我卻仿佛只看得見他一個人。修長的身體裹在藏青色的校服外套里越發(fā)顯得帥氣,細長的眼睛,輕輕抿著的薄唇,還有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一切都那么熟悉,眉眼間還是十年前那個小小少年的模樣。
真的就是他。
大概是太高興了,我的雙腿竟然微微有些發(fā)顫,所以沖過去攔住他的時候差一點被自己絆倒。那群人愕然停下了腳步,一齊抬頭望著我。只有他始終低著頭,額前的一縷頭發(fā)垂了下來,蓋住了他細長的雙眼,讓我看不見他的眼神。
深吸一口氣,我動了動嘴唇,試圖大聲喊出那個深藏在心里十年的名字。然而,事與愿違,我的聲音小得可憐,我只聽見自己發(fā)顫的聲音:“小石頭……”
原本幾乎聽不見的一聲呼喚,迅速淹沒在圍在他身邊的那群人發(fā)出的肆意的哄笑聲中。有男生沖我吹口哨,帶著些許嫉妒的神色揶揄他:“你小子的氣場越來越詭異了,現(xiàn)在竟然連這種類型的小女生也被吸引過來了。”
“哼!”男生的話立刻引來旁邊女生的不滿,“學長一向所向披靡?!?/p>
“但是,她出門前也應該拿鏡子照照自己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們看她的樣子,頭上像草樁子一樣的東西是頭發(fā)嗎?還有那破破爛爛的褲子是什么?。 贝蟾攀且驗闅鈶?,女生的聲音異常尖銳。
“就是!”有氣不過的女生上前來推我,“離學長遠點,丑八怪。”
“不要臉。”
“她竟然敢攔住學長,是想當眾表白嗎?”
“她也配?”
嘲笑甚至是謾罵紛紛傳來,我全然不顧,只是專心盯著他,半晌,終于結巴著問出了一句:“是我啊。你……你還記得……我嗎?”
靜默的等待。只有兩三秒鐘,我卻仿佛已經(jīng)等了千年。
終于,他抬起頭來,細長的眼睛在薔薇色的夕陽里泛著瑩亮的光,淡漠又迅速地掃過我。然后,他一言不發(fā)地繞過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仿佛,我只是他生命中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可有可無的過客。他云淡風輕地離去,身后,落英繽紛。
“哈,她以為自己是誰?艾薇兒還是碧昂斯?人人都會記得她?”
“就是說啊。如果連她這樣的人都要記得,學長豈不是要累死?”
人群再一次爆發(fā)出哄笑,隨后也跟著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細長的影子不知所措,腦子里全是他剛才冷漠的目光。看他那鄙夷的神情,難道他也把我當成了慕名而來的表白者?
難道我認錯人了?不,我怎么會記錯他的模樣!雖然時隔十年,雖然他已蛻去孩童時期的稚氣變成英俊的少年,可是那樣的眉眼早已刻進了記憶的深處,不會出現(xiàn)絲毫差錯。
可是,他好像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呢……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我有些泄氣,因為自己的不果敢,因為自己此刻極度悲觀的情緒。
艾半夏,即使他已經(jīng)不記得你了,那又有什么關系?只要你還記得他,還能認出他就夠了。不要緊,你已經(jīng)找到他了,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你是誰。
天生的樂觀主義讓我抿嘴笑了起來,再一次看向他的時候,聽見那個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穿著火紅色大衣的女孩側著頭問他:“簡塵,她是誰?”
“不認識?!彼p手插兜,心無旁騖地走路,回答得毫不猶豫。
簡塵,簡塵?,F(xiàn)在是叫這個名字嗎?沒關系,簡塵,這一次不認識,還有下一次,下下次,你終究會想起我是誰。
那些共同的、不堪回首的過去,就讓它如枝頭的冰凌花,在溫暖的陽光里消散吧,就讓我們以新的身份相識。
這一次,你是簡塵,我是艾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