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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

汪曾祺散文精選(套裝全7冊) 作者:汪曾祺 著


博雅

德熙寫信來,說吳征鎰到北京了,希望我去他家聚一聚。我和吳征鎰——按輩分我應當稱他吳先生,但我們從前都稱他為“吳老爺”,已經(jīng)四十年不見了。他是研究植物的,現(xiàn)在是植物研究所的名譽所長。我們認識,卻是因為唱曲子。在陶光(重華)的倡導下,云南大學組織了一個曲會。參加的是聯(lián)大、云大的師生。有時還辦“同期”,也有兩校以外的曲友來一起唱。吳老爺是常到的。他唱老生,嗓子好,中氣足,能把《彈詞》的“九轉貨郎兒”一氣唱到底,蒼勁飽滿,富于感情。除了唱曲子,他還寫詩,新詩舊詩都寫。我們見面,談了很多往事。我問他還寫不寫詩了,他說早不寫了,沒有時間。曲子是一直還唱的。我說我早就想寫一篇關于他的報告文學,他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已經(jīng)有好幾篇關于他的報告文學了,他都不太滿意。這也難怪,采訪他的人大都側重在他研究植物學的鍥而不舍的精神,不大了解我們這位吳老爺?shù)脑娙藲赓|(zhì)。我說他的學術著作是“植物詩”,他沒有反對。他說起陶光送給他的一副對聯(lián):

為人才華翻蘊藉

每于樸素見風流

這副對子很能道出吳征鎰的品格。

當時和我們一起拍曲子的,不止是中文系、歷史系的師生,也有理工學院的。數(shù)學系教授許寶就是一個。許家是昆曲世家,許先生唱得很講究。我的“刺虎”就是他教的。生物系教授崔芝蘭(女,一輩子研究蝌蚪的尾巴)幾乎是每“期”必到,而且多半是唱“西樓記”。

西南聯(lián)大的理工學院的教授兼能文事——對文藝有興趣,而且修養(yǎng)極高的,不乏其人。華羅庚先生善寫散曲體的詩,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一次我在一家裱畫店里看到一幅不大的銀紅蠟箋的單條,寫的是極其秀雅流麗的文徵明體的小楷。我當時就被吸引住了,走進去看了半天,一邊感嘆:現(xiàn)在能寫這種文徵明體的小字的人,不多了。看了看落款,卻是:趙九章!趙九章是地球物理專家,后來是地球物理研究所的所長。真沒想到,他還如此精于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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