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行者的涅槃(代序)

吳小凡的流浪地圖 作者:吳小凡


行者的涅槃(代序)

黎海森

讀小凡的書稿時,我正孤身一人,在破損如骨架般的鐵皮火車里,穿越初秋起著微風的、印度的恒河流域。我讀著那些文字,像麥田的水一般流淌的故事,心情,思索。驀然放下稿件,環(huán)顧左右,火車正劇烈轟鳴地通過高架橋,而幾百米之下,就是青得發(fā)亮的,寬闊無邊的恒河。

我站起來,站在對穿而過的風里,像佇立在不斷逝去又深刻悠長的永恒里。想起小凡寫道,“難過的時候,去看看西藏無垠的天空,莽蒼的江山,那是永恒的安慰?!蔽蚁?,透過這流浪的生活,這天空,這流水,終究能安慰我們的,是獨立、自由的靈魂和寧靜遼闊的內心。

認識小凡,是在兩年前的夏天,燠熱而細雨連綿的加爾各答。那時,我剛從銀行辭職,結束十多年如典范般平常的生活,從印度開始流浪。

初次見面,我們沒怎么交談。但很快,我又見到她,在垂死之家的洗衣池邊,彎腰搓著糞水里的布料。她穿著寬松的T恤,系著圍裙,頭發(fā)束在腦后。幾綹額發(fā)垂落,蓋住眼角蜘蛛網狀的疤痕。我站在附近,把搓過一遍的布料丟過去,她再搓一遍,如此一來一往,我們便成為特殊時期的“戰(zhàn)友”。

那天服務后,和她步行回旅館,她開始說話,大笑。那時她還是個大學生,卻已獨自在墨西哥生活過一年,行走藏區(qū)、東南亞,朋友遍布世界。但她笑時,卻又那么單純,帶著一股傻勁兒。而出乎意料的是,我們逐漸聊得最多的,是佛學。許多個熱得煩躁的夜里,在我的鴿籠般的房間,我們打著蒲扇,捉著臭蟲,談論生死,無常,夢幻泡影,諸如此類。

實在熱得受不了,便去天臺吹風,看天頂那潔白的月亮。她輕微地,帶著猶豫和不確定的語氣說,她愛寫作,從小就寫,直到現(xiàn)在。但現(xiàn)實里,她甚至沒有勇氣向人披露這個看不見未來的夢想。我也說,我離開了銀行,就再也回不去那種精英生活。就像大水沖破了堤壩,來到無邊無際的原野,卻不知何去何從。接著,我們便同時嘆氣,沉默,望著往東沉淪的月亮。

臨走那天,我給她畫了一只鳥,寫了一首詩。愿她像鳳凰一般在世間絢爛地旅行。

那之后,我們的生活像兩顆流星的錯開,在各自的天空里開辟著。她回到大學,繼續(xù)上課,堅持寫作。后來,她開了微信公眾號,定期發(fā)布文章。再后來,她的作品被豆瓣閱讀采納……與此同時,我繼續(xù)漫長的、放逐般的流浪,穿過中東和東非,來到肯尼亞的首都內羅畢。

而在內羅畢,我們雖然遠隔大洋,卻驚異地延續(xù)起“戰(zhàn)友”的緣分。那時,我在為貧民窟籌款建學校。而她剛得知,便自發(fā)而默契地承擔起宣傳的工作。我經常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一篇通宵趕制的文案已躺在郵箱,而捐款的名單里,又多了幾個她的校友和親屬……

有次我問她,為什么要做這些。她說,自從仁愛之家后,有了更清晰明確的信仰,是耶穌教導的,To Love and Serve。我說你不是信佛嗎,她說無所謂,只要是做善事就好。之后,知道她畢業(yè)了,去了南美工作。再后來,她微信留言道,她的第一本書要出版了。

我心里微笑著,想起兩年前的女孩子,掛著那樣的疤痕,在水池邊搓衣服,在潔白的月亮下,小心翼翼地談論著她遙遠的夢想。我看到一個二十來歲的生命,在隱忍而頑強地向這個世界打開,向自己所選擇的,越來越明確的未來推進。

再談談這本書。

這是一本平實樸素的書。她沒有刻意地去經營什么,辭藻、意境。就像深夜無人的酒吧,她穿著最簡單的T恤,素顏,坐在你身旁,在一杯一杯的酒里,拉拉雜雜地講述她的青春故事。一如兩年前,她在加爾各答的天臺上,平常直白地說話。

只是,更年輕的時候,面對無法預測和掌控的未來,聲音里有著更多的柔弱、惶然,抑或是亢奮、激烈。以至于說出來的話也像那夜風,飄忽不定,時起時滅。而在這本書里,我看到她的聲音有了更多的確定性,以及對生命和世界的客觀認知。她說,“這兩年,我也算走過了萬水千山。最重要的是我不再左顧右盼,而是找到了自己的可能性,懂得做自己,和自己相處了?!痹谒磥恚眯芯拖裢猱嬕粋€圓圈,走到最遠之后便是回歸,做回最樸實的自己。

而這本書最讓我贊賞的,是她的誠實。一如她爽朗的笑,有著越過所有矯飾情感的直率。比如她談起西藏,說“也許我只是到達,并未真正抵達”。到達的是表象,未抵達的是實質,是那顆如雪山草原般純凈無染、清新自在的內心。她談起印度,“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因為文化上的沖擊和震撼,而做到徹底改變人生觀,世界觀”。

旅行并不獨立于生活之外,在路上的每一天,都是最樸實而豐盛的生活。而你能感知到的全部細節(jié):光線,風,變換的色彩,擦肩而過的微笑,直到身體的感觸,細微或熱烈的情緒,飄在天上或沉在心里的思索……這一切的一切,便是旅行的意義,生活的意義。

小凡說,“不從物質欲望中尋找滿足感,內心平靜的話,安居之處可以在西昌,可以在鄭州,可以在新疆,可以在任何地方”。我想,這便是一個行者,透過她漫長的旅程所體會的智慧,是生命從平原出發(fā),到渴求、激進、高亢,再到反省、沉淀,最終回歸到平原的寧靜。

對一個行者而言,當他隨處可以安居,隨時可以保持對世界、對生活快樂的體驗。在我看來,這便是他生命的涅槃。

黎海森

游園觀夢者,前新加坡某銀行金融人士,在肯尼亞的貧民窟籌款建過校舍。目前在上海,彈琴,寫字,致力于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傳播。曾于2015年初參加中央電視臺節(jié)目《青年中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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