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
我1993年到西安工作,1997年終于有了自己的住處。平凹主編為我高興,手書了《千字文》送我,整整十個條幅,掛在墻上很排場,但我鎖在柜子里,經(jīng)常一個人偷偷看,很珍重,很喜歡。當(dāng)年擔(dān)心保不住,主動付了潤筆的。果然平凹主編更喜歡,后來要以十倍價錢回收,我沒有同意。他有兩三次說到這件事,我均以閉著眼睛靜坐抵抗,下屬反抗上司的通用方式只有一個,就是靜坐。
《千字文》是短文章,卻是千年大手筆。簡約而包容量大,僅僅一千個漢字,“把上古到南北朝,整個文化大系,天文、地理、科學(xué)、政治,無所不包都講了”(南懷瑾先生語)。最難得的它還是以前的小學(xué)生識字課本。一千個漢字不重復(fù),念熟了背會了,一輩子也受用不盡。
我們的漢字真是了不起,本身就是一份獨特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一個字里含著幾重意思,研究不同意思間的關(guān)聯(lián),有一個專門的學(xué)問,叫訓(xùn)詁學(xué)。比如“春秋”這兩個字,代表著兩個季節(jié),還有另一層深意,是歷史的別稱。為什么把歷史叫春秋,而不叫冬夏,其中蘊藏著很多說道的。漢字是在秦始皇時就統(tǒng)一使用了,但中國自古地廣人雜,一個字的讀音在各地差異很大。研究讀音差別的,也有一個專門的學(xué)問,叫音韻學(xué)。以前南北方的文官在一起交流是很好玩的事情,彼此說的話誰也聽不懂,像兩個啞巴見了面,靠手勢和寫字表達(dá)意思。一句老話叫文人相輕,人與人之間隔著厚厚的語言柵欄,聽到隔膜的聲音先就煩了,怎么去相重?

漢字包容量大,概括力強(qiáng),也形象有趣,是外國的文字比不得的。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特點,養(yǎng)就了我們“一言以蔽之”的文統(tǒng),再大的事情,用幾個字就概括出來了。比如“仁義禮智信”,這五個字是中國老百姓日常行為的道德總則,每個字也用不著解釋,村里不識字的老漢都會身體力行地去做。明朝的讀書人曹臣輯錄一本書,體例是書摘,叫《舌華錄》,是如今出版的“名言警句”一類書的祖師爺?!渡嗳A錄》所采書目自先秦以降九十九種,取舌華,不取筆華。重史、集,不重經(jīng)、子;重文采不重聲望;重野不重朝。“古今書籍如牛毛,天下語言如蚊響,以此小軼,遂名舌華?!辈艹际亲x書種子,看書看得準(zhǔn),且讓讀過的書萌芽發(fā)枝,生新氣象。古人把讀死書的人叫書蟲,這個比方很傳神,蟲把書蛀吃了,自己卻長不大。
孔子說“一言以蔽之”。一個和尚說得更生動:“一句合頭語,千古系驢橛?!币痪湟o的話,可以拴住千萬個脾氣很犟的人。遠(yuǎn)的不說,身邊的例子隨手可拾。六十多年前有一句要緊的話,叫“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三十年前有兩句話,叫“摸著石頭過河”,“發(fā)展是硬道理”。十多年前有“三個代表”?,F(xiàn)在正學(xué)習(xí)著的一句話叫“科學(xué)發(fā)展觀”。蔣介石當(dāng)年的政權(quán)為什么失敗了?其中一個原因恐怕就是合頭語使用不當(dāng),“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漏掉一個”、“攘外必先安內(nèi)”,說的都是不合理不靠譜讓人笑話的話。殘酷的春秋歷史認(rèn)證了一個道理,一句合頭語流傳的時間越長,經(jīng)典的魅力越持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