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半降生
公元1900年冬日的一天傍晚,當(dāng)西斜的太陽在龍山縣二所鄉(xiāng)的賈田溪大山背后剛消失不久,昏暗的夜色就張開帷幕,把遠(yuǎn)近的各處山寨都籠罩住了。
勞作了一天的人們,這時大都吃過晚飯,開始了休息或娛樂。在瞿家寨大屋居住的破落戶漢子瞿代誼——諢名“夜貓子”,這日晚上不顧老婆快要臨盆的緊迫,晚餐一放碗就跑到隔壁鄰居瞿代亮的門前叫道:“哈二哥,打紙牌吧!”
“哈二是”瞿代亮的綽號。他聽到“夜貓子”叫就回到:“你的癮又發(fā)了吧,那就快去叫人?!?/p>
“叫誰呢?”
“叫 ‘老油條’吧,他做生意才回來,手里有錢。再把南階也叫上,不就成了?!?/p>
“好!我去叫哩!”瞿代誼轉(zhuǎn)身就去邀人。
不一會兒,“老油條”和瞿南階都被邀來了?!袄嫌蜅l”本名瞿列成,因長跑江湖,故被人取了這別名。哈二忙招呼大家就座喝茶,接著取出紙牌朝桌上一放道:“來,咱們今晚痛快玩玩!”大家隨即打起牌來。幾人一面摸牌一面閑談。
哈二試探著問:“列成,你這段跑江湖,發(fā)了不少財吧?”
“發(fā)過什么財啰!”“老油條”道,“這段風(fēng)聲緊,在外不安全,生意不好做??!”
“怎么會不安全?”“夜貓子”問。
“你們還不知道哇?”“老油條”道:“今年夏天,義和團(tuán)鬧事,八個國家的洋鬼子攻進(jìn)了北京城,慈禧太后搞慌了手腳,被迫逃出了京城。全國的局勢都動蕩不安呀!”
“洋鬼子的事,不是已平息講和了嗎?”瞿南階又問。
“講和是講和了,朝廷現(xiàn)在還在商議給人家賠款哩!”
“朝廷要賠,關(guān)我們屁事!”
“怎么無關(guān),這關(guān)系大哩!”“老油條”又道:“古人云 ‘君不肖,則國危民亂。君賢圣,則國安而民治?!?dāng)今皇上年幼,政權(quán)為慈禧太后所執(zhí)掌。歷史上,女人干政就少有不出亂子的,如武則天在位,就把個唐朝搞得動亂不堪,而慈禧太后垂簾聽政,皇上徒有虛名,國家又哪有不大亂的。此時,八國聯(lián)軍打到北京來了,朝廷被迫議和賠款,政局相當(dāng)不穩(wěn),地方又哪能得到安定。像我這段做鹽生意,從里耶坐船下保靖去長沙,路上就很不安全,有幾次都差點被搶,幸虧我江湖上的朋友多,要不早蝕了本。”
“聽說你參加袍哥了吧?”哈二瞿代亮又問。
“參是參加了,但這事你們可不要亂說?!薄袄嫌蜅l”又神秘地說,“現(xiàn)在跑江湖的人,不入袍哥的很少,入袍哥的宗旨就是推翻清王朝。我們又不能讓官府知道,怕惹出麻煩。大家因是同族兄弟,我就實話告訴你們了?!?/p>
“放心吧,我們不會當(dāng)賣客供了你!”瞿南階又道,“要是你收徒弟的話,我也想入袍哥哩!”
“這好說,以后會有機會的!”瞿列成回道。
幾個人閑扯到此,便又專心打起牌來。說也奇怪,這晚上其他三人運氣都不佳,唯有夜貓子瞿代誼的手氣格外好。十多局下來,他一人一捆三。將近夜半時分,他一把牌又自摸了。
眾麻友當(dāng)即都驚呼:“你今夜運氣這么好?贏了滿堂貫!”
“開錢!開錢!”一旁觀戰(zhàn)的人也大叫著。
大家便紛紛摸出銀錢,“夜貓子”樂呵呵地收下了。接著,幾個人又洗牌開戰(zhàn)。正在這時,一位老媽子推門進(jìn)來,對“夜貓子”道:“瞿爺,你老婆快要生了!你快去看看吧。”
“看什么!生就生唄!有你幫著侍候接生就行了,我還要摸幾盤,你別沖了我運氣!”
老媽子急急轉(zhuǎn)身過去了,幾個人又開始摸起牌來。又一盤紙牌尚未摸完,忽聽隔壁傳來“哇”的一聲嬰兒啼哭。
“啊,生了,真的生了!好快??!”
“生的是什么?”“夜貓子”高聲問。
“老爺,恭喜你,是個帶把兒的!”老媽子在隔壁大聲回答。
“好!好!我有兒子了!”“夜貓子”高興地叫著。
“難怪你今晚運氣好!原來發(fā)子又發(fā)財呢!”
“還摸不摸?”“夜貓子”問大家。
“算了吧!”哈二瞿代亮站身道,“你老婆生了兒子,你還不回去看看,也太不像話!今晚就別摸了吧!”
眾牌友于是散去。
“夜貓子”隨即回到自家屋內(nèi),這時接生婆已將孩子包好。瞿代誼接過來,但見這兒子生得胖乎乎的,頭大臉闊,烏發(fā)濃眉,一雙眼睛圓溜黑亮,不禁喜孜孜地對著躺在床上的老婆問道:“老婆哇,謝謝你給我生了個乖兒子!”
向氏躺在床上沒好氣地說:“我給你生兒子,叫你過來都不來!”
“我今晚打牌正好手氣哩!你莫怪喲!”瞿代誼說罷,就把孩子放在妻子旁,自己又寬衣脫鞋,緊挨著老婆躺下,一面又哄老婆道:“你生了兒子立了大功,明日我給你多弄好吃的,包你月子過得好!”
“你要給孩子取個名呀!”老婆又說。
“我不會取名,明日我找瞿賽仙去,要他給兒子取名,再算算命!”
“找他去算個命取個名也好!”老婆也很贊成。
兩口子商議一會,瞿代誼便呼呼打著滿足的鼾聲入睡了,唯有他老婆因剛生產(chǎn),不時要照料孩子,卻一夜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