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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冬眠了多少年,沒有人知道。
他的冬眠艙一直在一條峽谷的深處,在黑邊星的歷史上,那里最早屬于神話,創(chuàng)造黑邊星的神們與魔鬼最后一次戰(zhàn)爭后,唯一幸存的天神就永遠留在了那里,封印魔鬼,保佑黑邊星人。后來那里屬于宗教,教派的名字就叫“峽谷神教”,人們要向著峽谷的方向祈禱,每年都有勇士因為去峽谷朝圣而死,也有忤逆教廷的人被投入峽谷祭神。宗教很快被政治家們接納,每一任黑邊星的皇帝都自稱是峽谷神的轉(zhuǎn)世,不管殺掉了上一任皇帝多少家人。倡導理性的時代很快到來了,弘揚自由與科學的革命家們朝著峽谷吐口水,放火,并把所有堅持信仰不肯放棄有神論的人扔進峽谷,當然這次不是為了祭神,而是祭奠科學。這樣的事在黑邊星的歷史上發(fā)生了多少次,沒人記得。
直到科學真的發(fā)展起來,黑邊星人意識到天空比峽谷更重要,人們彼此的爭斗才逐漸減少??萍及l(fā)展到黑邊星人發(fā)現(xiàn)自己住在黑洞邊緣,隨時會滅亡時,他們開始研制飛船,準備逃離。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探測到峽谷里確實有一個埋了幾千年,帶來無數(shù)傳說、信仰與死亡的東西。
那不是神,那是一個年代不明的冬眠艙。
冬眠艙上寫著一句話:“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離開。”
為了是否要把船長喚醒,黑邊星人進行過投票,之后又進行了戰(zhàn)爭,勝利的一方本來是不支持喚醒的,可他們意識到只有喚醒船長才能永久結(jié)束戰(zhàn)爭。
船長醒來后說的第一句話是:“遠航!全體,遠航!”
之后船長吃掉了艙里保存的多言草,才聽得懂眼前這些后代的語言,才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離那個光榮與壯烈的時代有多么遙遠。之后的日子里,船長一邊將冬眠艙里的科技信息破解給黑邊星人,一邊了解黑邊星的歷史。
破解過程是漫長的,足足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后黑邊星人才真正第一次了解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峽谷神,不是為了學習科學知識,不是為了建設祖國,不是為了創(chuàng)造藝術(shù)品或吃遍天下美食,更不是為了實現(xiàn)自身價值。黑邊星人的存在只有一個意義,那就是離開。
他們本來就不屬于這里,母星在哪,船長的記憶因漫長的冬眠已經(jīng)模糊了,只知道那也是一個被詛咒的星球。人們在母星毀滅前逃離,因能源幾乎耗盡,又碰到宇宙海盜,遭遇恒星風暴等等絕境,他們只能選擇留在黑邊星。黑邊星完全不適合居住,改造過程漫長而兇險,這些先人們建造了薄膜以維持生態(tài),經(jīng)過精密計算挖掘峽谷,黑邊星只有在這樣的形狀下才能減小黑洞引力的影響。不過人們很快意識到,這顆星球被黑洞吞噬只是時間問題。感到絕望的人帶著飛船離開了,更絕望的人留了下來,開始繁衍后代。可先進的技術(shù)需要先進的能源和設備,這些都在建設過程中消耗殆盡。生活回歸原始,人的精神回歸麻木。所有留下的人決定,為了保留奇跡的種子,要將一個人冬眠起來,同時冬眠的還有他們掌握卻無法實現(xiàn)的技術(shù),這些,都是在為這個文明的再一次離開作準備。
船長對他冬眠后黑邊星歷史的學習過程也是漫長的。在二十三年之后,他終于明白了他的后代們經(jīng)歷了什么,當年拼命保留下來的文明經(jīng)歷了什么。船長瘋了。
“或許,宇宙要我們滅亡,我們就應該滅亡。”船長當時這么說。
從那之后,船長不再幫助黑邊星人開發(fā)飛船,并極力說服大家應該跟黑邊星一起投入黑洞。滅亡,是這個文明幾千年前就應該接受的宿命。
船長瘋瘋癲癲,笑呵呵地唱:“為何要掙扎,離開能去哪?宇宙這么大,沒有你的家?!?/p>
這是他常哼的一首歌謠。
空舟:“格式倒是挺像佛偈的?!?/p>
回憶完這一切的領(lǐng)導人和第一夫人表情黯然:“禪師,船長的思考太深了,之前已經(jīng)有不少人聽了他的話跳進峽谷自殺。我們是可以強行帶他上飛船,可我們還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下個行星,只怕在那之前,我們就全死了。”
第一夫人:“禪師,我們不是不想帶他走,我們畢竟還是要把文明延續(xù)下去的?!?/p>
領(lǐng)導人:“是啊,不然祖先們不就白死了。”
空舟:“船長也是這么想的,不過他認為你們變成如今這樣,祖先們就已經(jīng)是白死了。不光是白死,而且早就該死。他自己也死晚了?!?/p>
澈丹以為兩人會生氣,可兩人只是低下了頭,沒再爭辯。
領(lǐng)導人:“禪師,我們黑邊星人不配,也不能思考活著的意義。我們活著的意義在幾千年前,甚至更早就寫好了?!?/p>
“那就是離開!”
船長忽然醒轉(zhuǎn),大叫了一聲,跳上自行車,唱著歌騎遠了。
“明日超度。”空舟拿著頭盔,看著上面那行字,“不過價錢得加一點,看著這么個人送死,你得買我的良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