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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銀”字

吳趼人全集.短篇小說集 作者:[清] 吳趼人 著,劉敬圻 編


曬“銀”字

有夜投逆旅者,舉一囊以付主人,曰:“此錢囊也,乞代貯之,明日還我?!敝魅酥Z之,即注于冊(cè)曰:“收某客錢囊一事。”復(fù)予以收券曰:“憑券付還錢囊一事?!贝松w逆旅之通例也。時(shí)則旅客踵趾相錯(cuò),眾目睽睽,咸共見之。及就寢,主人竊發(fā)其囊,則銀也,遽以錢易之。詰旦,客持券取囊,發(fā)視之,累累者錢也。失聲曰:“死矣!吾本銀囊,何得化為錢?”遽向主人理論,則注于冊(cè)者錢,收券亦錢,昨夜眾人所見者亦曰:“彼固付以錢囊也?!笨筒荒苻q,控諸官。傳逆旅主人至,訊之。主人呈冊(cè)、券,則冊(cè)注曰錢,券署曰錢。傳證人,客曰:“吾等固見其以錢囊付主人也?!惫倌诉扯鹬?团腔步K日,復(fù)具控。官怒,笞而復(fù)逐之。

客益冤苦,及夜,赴水求死。適有鄰邑宰某大令,以事晉省,泊舟其間,見有自溺者,呼舟人拯之。叩其故,曰:“吾,某店伙也,自他邑收債歸,投逆旅宿,以銀囊付主人。當(dāng)時(shí)以投宿人眾,恐有胠篋者流廁其間,故諱銀為錢。晨起取囊,果盡錢矣,此必為逆旅主人所易。吾歸,無面目以見主人也,是以求死。”曰:“盍控之官?”曰:“已再控矣,官不我直也?!痹唬骸笆菬o傷,明旦以狀來,吾為汝直之?!笨椭x去。

翌日,果以狀來。大令乃赴縣署,陳其事。官曰:“是癡人也,證據(jù)鑿鑿皆錢囊,彼且一再赴訴,吾已薄懲而遣之矣?!贝罅钤唬骸胺瘢巳吮卦蝗?,彼何至蹈水而求殉也?乞假我法堂,當(dāng)為白之?!惫俨坏靡?,如其請(qǐng)。大令乃盡傳逆旅諸人至,鞫之。則冊(cè)注錢,券署錢,愿為證人者皆曰:“彼固自言為錢囊也?!贝罅钽等唬顭o以白之,將遺笑柄。顧役問曰:“逆旅諸人盡在是耶?”曰:“主人有婦在,以此無預(yù)眷屬事,未傳來也。”曰:“速為我傳之來。”

役去,乃謂諸人曰:“客所付者實(shí)銀囊,汝等故賴之。而孰為賴銀者,吾不得知,然吾有術(shù)以破之也。”命各伸一掌來,以朱筆于掌中書一“銀”字,令至庭中,跪烈日下,伸其掌以曝之。曰:“賴銀者,掌中‘銀’字,當(dāng)為太陽(yáng)攝去也。”于是諸人羅跪庭下。有頃,揚(yáng)聲問主人曰:“某,汝‘銀’字在否?”應(yīng)曰:“在?!鄙夙晱?fù)問,則復(fù)應(yīng)曰:“在?!辈钜凼虖募坝^審者,莫不笑之以鼻,以為若是者,直兒戲耳,訟烏得白?

亡何,役傳逆旅主婦至,詰之曰:“汝與夫謀以錢易客之銀,信耶?”曰:“無也?!痹唬骸叭攴蛞炎猿幸?,何得云無?”婦仍狡展。則又揚(yáng)聲問曰:“某,汝‘銀’字在否?”噭應(yīng)曰:“在?!鳖檵D曰:“如何?汝夫已承‘銀子’在矣,再狡賴將刑汝矣?!眿D疑其夫之果已自承也,遂盡吐其實(shí),客之冤乃白。一時(shí)遐邇稱神明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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