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醫(yī)療事故

我的孤獨,只剩愛你 作者:吳沉水 著


醫(yī)療事故

那么深沉而炙熱的愛戀,哪怕早已灰飛煙滅,

卻仍在灰堆底下蘊有火星炙熱,燙得我疼痛難忍。

我躺在病床上,把自己迄今為止經(jīng)歷過的生活粗粗估算了下,實在是平淡到不值一提。

但我若說有什么能夠稱之為優(yōu)點的,脾氣執(zhí)拗大概算一種,對人也好,對事也罷,只要我覺得對,有意義,我就會跟轉動的陀螺一樣一直轉下去,不到精疲力竭倒地不起決不罷休。哪怕所做的事情跟周圍世界判斷對錯的價值標準相左,哪怕在別的人看來,那件事根本不具備所謂的意義,但只要我認為值得,我便會堅持下去。

比如愛上修理人的心臟這種事,一心一意要將它作為安身立命的事業(yè);比如愛上孟冬,孤注一擲決定一輩子只要那樣一個男人。

在我以往的生命中,做心臟外科大夫和嫁給孟冬,成為我體內自成一套的意義系統(tǒng)中兩個最主要的支撐點。

為了這兩件事,我投進去整個青春歲月,預支了往后幾十年的熱情,我全力以赴,就像一只準備過冬的鼴鼠,找食物找得太投入了,卻忘記了找食物的初衷是什么。

像我這樣的鼴鼠是注定要凍死在冰天雪地里的,而且到死也不明白,明明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為過冬做準備,明明一直都勤勤懇懇不敢偷懶,忠誠地履行所有的義務和責任,所思所想不過想再藏多一點,再后顧無憂一點,為什么到頭來還是沒用?

安逸溫暖的生活,為什么越朝它辛苦地奮進,它越遙遠得像個謊言?

我小時候看過《拇指姑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瞎了眼的鼴鼠先生身上,我不斷地想,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注定要在黝黑的地洞里度過漫無邊際的寒冬,我該怎么辦?

我擁有的東西那么少,視力幾乎為零,既無鋒利的牙齒,也無捕食的體力,更沒有厚厚的皮毛,或者足以支撐長途遷徙的翅膀,我除了勤勤懇懇每天出去找遺落在田埂旁的糧食,還能怎么辦?

我知道自己不是頂聰明的那種人,所以我只能自律刻苦地學習,我知道家里沒錢,所以我拼命努力去申請全額獎學金,我把其他女孩用來打扮交友游玩和談戀愛的時間,都花在打工和學習上。

我僅有的玩樂,也不過是跟孟冬頭頂著頭一起看一本畫冊而已。

活到幾十歲,我終于有了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的時候,可惜這床是病床,可惜我還背著心碎綜合征這么矯情的病癥。

窗外樹蔭猶如霧氣一樣彌漫,我數(shù)著窗外的葉子,一片片,小時候坐家門口等著外婆回來我就經(jīng)常這么做,小女孩仰頭數(shù)著枝丫上的樹葉,一片一片,層層疊疊。

數(shù)著數(shù)著,綠色的光暈就產(chǎn)生催眠的感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軟了起來,開始具備水的質地。

總是一個人,一個人看書,一個人聽音樂,一個人去上學和打工,一個人想念心愛的戀人,一個人進入醫(yī)院當醫(yī)生,生平第一次拿起手術刀切開活人的胸膛,目睹活生生的心臟,那個時候的激動和快樂也是一個人的。

偶爾想念得不行,我會翻開多年以前孟冬給我做的相冊,那是他親手做了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之一。相冊收集了些我們從小到大的照片,里面有兩個小小孩童手拉著手,慢慢長大,顯露出少女和少年的輪廓,他們的笑容干凈璀璨,宛若天使,仿佛世上再無任何的污垢和悔恨。

如果能如照片里這般一直牽著手往前走就好了。

一直牽著手,沒有放開,不經(jīng)歷后來的離散、疏遠、背叛和死亡就好了。

如果閉上眼,往事不若砉然斷裂的風箏就好了。

那一天是孟冬的葬禮,我站在手術臺上沒能救活另一個少年的心臟,我清晰地聽見身體內部大廈傾倒的轟隆聲,只一瞬,回首皆是斷壁殘垣。

“那個男人,是那個病人的父親?!备狄活W谖覍γ妫┲嘿F的立領阿曼尼襯衫,扣子一直扣到喉結,只余下最頂端的不扣,外面罩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我打量著他,心不在焉地想著,為什么大家都穿一樣的醫(yī)生袍,他就能顯得分外干凈?

“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你的住址,也許跟蹤過你。”

“嗯?!?/p>

“不要自責了,沒能救活他不是你的責任……”傅一睿試探著開口。

“嗯。”

“交界性心動過速,就是成年患者也容易猝死,更何況是一個未成年人,”傅一睿停了停,交叉雙手,看著自己的十指,斟詞酌句一般慎重地說,“不是你的責任?!?/p>

我打斷他:“傅一睿,你想知道那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嗎?”

“不想,但你如果想說,我可以聽聽?!?/p>

“我不是在自責或懺悔之類,不管我說什么做什么,那孩子都已經(jīng)死了,這是不用爭辯、不容改變的事實?!?/p>

“我說了,不是你的責任?!备狄活S种貜土艘槐椤?/p>

“但我的病人死了?!?/p>

“你還活著,”傅一睿用平淡無波的聲音強調,“每個醫(yī)生都要面對這些,這難道不是你做醫(yī)生的初始就該預料到的嗎?醫(yī)生的全部經(jīng)驗習得,本來就包括從失敗的手術中來?!?/p>

我抿緊嘴唇瞪他,隨后,一陣深深的悲哀涌了上來,我艱澀地說:“可是那天不一樣。”

“沒有什么不一樣,”他忽然放柔了聲音,“不要這樣想。”

“那天是孟冬的葬禮,孟阿姨親自來邀請我去,她從小看著我長大,在那么傷心欲絕的情況下還能顧忌我,她真是溫柔又寬厚的好人。她說,冉冉,你要去送孟冬最后一程。我也知道我該去,孟冬,孟冬背叛我雖然令人難堪,但在他的死面前,我的傷害算什么呢?”

傅一睿溫和地看著我。

“我不是矯情,不是傷心過度,也不是生氣。我就是像被看不見的抽水機抽干身體的全部情緒一樣,是真的,感覺不到一點跟情緒沾邊的東西。那天早上,我起床,我想好了就當送個老朋友,他除了是我的未婚夫,也是這么多年我唯一的一個發(fā)小。我不能不去看他,我挑好了穿的喪服,不是中式披麻戴孝那種喪服,而是黑色的洋裝連衣裙,價格很貴,那是我頭一回給自己買那么貴的裙子,我想象自己穿著這樣的裙子來到孟冬的葬禮上,好像也不是那么難接受的事?!?/p>

“可等我真穿上那套連衣裙,我忽然很怕,就像小時候做噩夢,一個人奔跑在黑暗曲折的教堂走廊里,身后有不知名的怪物在步步緊逼,我怕得兩腿發(fā)抖,不得不把自己從頭到腳罩進棉被里,就那樣還止不住發(fā)抖。我不想一個人待著,無論如何也不能一個人待著,一個人這種狀態(tài),驟然之間就成為一種相當可怖的情形。而就在同一個時候,就在跟我同一個城市里的那個地方,人們正在埋葬孟冬,把裝著他的骨灰的壇子埋進一個地穴里頭,每個人象征性地朝上面扔白色菊花,但那是孟冬啊,不是別的什么人,那是跟我從小到大都在一塊的孟冬,我無法忍受這樣的場面……”

傅一睿伸出手,這一次沒有遲疑,直達目標地放在我的頭上,來回地撫摸,用奇異的溫柔的語調說:“沒事,慢慢說,我聽著呢。”

我緩緩呼吸了一會兒,才開口說:“總之我去不了葬禮,又無處可去,便又回醫(yī)院了。鄧文杰本來都要上手術臺了,見我回來,就說這是我負責的病例,還是該我來。我當時情緒并不對,可我還是上了手術臺。”

“那個患者是先天性的主動脈縮窄,糾正那個算常規(guī)性手術,我之前成功做過,手術過程算順利,但推出手術室后第二天晚上他就心動過快,發(fā)生嚴重的并發(fā)癥,盡管我做了及時搶救,可人還是沒救過來?!?/p>

“所以,到今天我也不能確定那個手術過程有沒有出問題,”我頓了頓,眼眶發(fā)澀,哽咽著說,“這就是那天發(fā)生的事。傅一睿,如果那天我叫鄧文杰替我去做手術該多好?我明明可以開這個口的,可我太難過了,我需要轉移注意力,所以我還是進了手術室,我……”

“你的敘述有遺漏,你發(fā)現(xiàn)了嗎?”傅一睿問。

“遺漏?”

“是的,”傅一睿看著我認真地說,“你忘了講張醫(yī)生在這個過程中具備的專業(yè)素質,并不是所有的醫(yī)生都能在那種痛苦中單憑習慣順利完成一臺復雜手術。”

“可我覺得,我還不如不要做?!?/p>

傅一睿默然不語,他再次把手放在我頭頂,用一種完成使命一般的認真謹慎來回地撫摸我的頭發(fā),一開始他做得有點不順手,漸漸地便掌握了竅門,準確無誤地將善意的安撫傳達過來。我一瞬間鼻子發(fā)酸,下意識貼近了他的掌心,微微閉上眼。

有人愿意給予溫暖的時候就要全力以赴感受它。

我親愛的外婆如是說。

“你事后寫的報告,我復制并傳給我在美國相熟的教授看,他是心臟外科權威?!?/p>

“嗯?”

“對方認為你在手術的程序上沒有出錯,”傅一睿說,“那孩子術后出現(xiàn)交界性心動過速及并發(fā)癥是誰也不愿意看到的,你當時已采取了降低體溫令心跳回緩的措施,但醫(yī)生能做的事有時很有限,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當時參與制定整個醫(yī)療方案的醫(yī)生都難辭其咎,尤其是鄧文杰那家伙,他經(jīng)驗比你豐富得多,級別也高你好幾級,這些情況他該考慮周詳,怎能怪罪到你頭上?”

我抿緊嘴唇,搖頭說:“傅一睿,他是我的病人。你我都知道,術后二十四小時內病人的反應很重要,而我還沉浸在自己的私事里……”

“哪個醫(yī)生能保證自己時時刻刻不受私人生活的困擾?你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傅一睿斬釘截鐵地說,“反正我堅持不是你的錯,說我強詞奪理也無所謂。”

我抬起頭看他,啞聲說:“謝謝,我還不知道你對朋友這么護短。但這件事讓我質疑自己,是否具備成為一個優(yōu)秀外科醫(yī)生的資格?!?/p>

“你這個結論下得太早?!?/p>

“不是的,我過不去心里這道坎,”我想了想說,“倒不是良心譴責之類的,良心上當然不好受,但是我做這一行,一年當中可能有十好幾個病例會因為醫(yī)治無效死在你手上,說實話,我也不贊同把精力用來多愁善感?!?/p>

“我知道?!?/p>

“但那個孩子確實死了,對他的家庭來說,就如孟冬死了一樣,他們家庭,他的父母,也一定會痛苦得不得了,我覺得,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就像某種征兆,它讓我覺得,我可能做得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好,無論哪一方面?!?/p>

“就因為這樣決定不拿手術刀太可惜了,”傅一睿用一如既往平淡無波的表情說,“別人不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努力,我可是一直看著呢?!?/p>

我微微笑了,問:“真的一直看著?”

“也不算是,就是偶爾看著,”傅一睿生硬地轉換話題,“反正我記得一個黃毛丫頭為了省錢買資料買書怎么拼命打工,她每個新學期開始都要抱怨為什么沒人買她用過的二手書,卻從來沒意識到那些書早已使用過度。你知道,這么寒磣丟國人臉面的事,要讓我忘記可不容易。”

我心里百感交集,轉頭看向傅一睿,傅一睿這時微微笑了,他并非真的不茍言笑,只是他的表情變化幅度比之尋常人要小很多,猶如樹葉落到水面上激起微乎其微的細小漣漪,不留意觀察或者不耐心觀察都很容易錯過。

所以一般人不知道,他笑起來有多溫暖。

回想起來,我們已經(jīng)認識了很多年,彼此的身份換了好幾重,從同胞、同校、同學、同事,我們一直都在彼此身旁,那種相互理解是天長地久一點點積攢下來的,等我們有所察覺時,才赫然發(fā)現(xiàn)早已深深介入彼此的生活。

當初醫(yī)學院的同學聊起傅一睿,都會謹慎地評價“那家伙聰明,樣子也不賴,但太冷淡,多余的話從來不說,是不啰唆的人沒錯,但不好接近”,我還親耳聽到同院漂亮的白人姑娘們在洗手間里議論他“身材很棒,想來那方面能力也該很好,但為人未免太不解風情了些,不知道高潮時是不是也能面無表情”之類的話。

但我卻知道傅一睿遠不止這樣。他做人做事,與其說冷淡,不如說他有自己自成一套不可變更的規(guī)則。而他那些規(guī)則又很好辨認,大多以相互尊重保持距離,不涉及個人私生活為主,因此頗合我意。

認識多年,我始終不知道傅一睿出身如何,家里有多少人,父母的情況等一次也沒聽他提到過,只是讀書時每年圣誕節(jié)和中國農歷春節(jié),都能看到國內給他寄來的許多應節(jié)物品,對此他也只是可有可無地說了句“家里給弄來的”就沒下文了。

相處久了就能發(fā)現(xiàn)傅一睿很有一些好處。比如說他很有耐性,他永遠會在你需要傾訴的時候充當沉默可靠的聽眾;比如說他對己嚴苛,待人卻無過多要求,至少我一次也沒聽他說過誰的不是——當然,也許他不認為有誰值得他批評。

傅一睿當然也會不喜歡一些人,比如鄧文杰,但傅一睿從不對鄧醫(yī)生堪稱混亂的男女關系做出評判,對他不負責任游戲感情的做法,傅一睿雖然不贊同,但也認為這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自我選擇,從本質上講與他無關。

我跟孟冬的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知道了很多年,我還記得是怎么跟他說起孟冬的,那是我們還在美國的某一天,大家在咖啡店遇上,一起喝了咖啡,結賬的時候我堅持由我來付,因為在此之前好像已經(jīng)承了傅學長不少人情。掏錢的時候他掃了一眼我的錢包,看到我跟孟冬的合影,于是他輕描淡寫地問:“照片不錯,男朋友來著?”

“未婚夫,回國就會跟他結婚?!?/p>

他似乎愣了一下,用對他而言高出不少的聲調問:“你訂婚了?”

“是啊,”我點頭,“在一起長大,一起經(jīng)歷初戀,維持關系到現(xiàn)在,結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p>

傅一睿面無表情地表示贊同,但未了他加了一句:“世界充滿變數(shù),理所當然這種事嘛,還真說不好?!?/p>

我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就在于這句話怎么聽都與傅一睿一貫不管別人私事的原則相悖。有時候我想起來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因為傅一睿在后來的接觸中繼續(xù)保持著事不關己的淡漠態(tài)度,如果我愿意說我跟孟冬的事,那么他也會聽,但我們從不對此話題進行交流,也從來沒發(fā)生過他主動問詢的狀況。

可這句話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唯其與傅一睿向來的話語風格不相符,所以才銘刻在我腦子里,我最終判斷這應該是傅一睿說過的話沒錯,不然我不會平白無故將一句完全不像他會說的話歸入到他的名下。

只是他為什么會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呢?是出于他對生活的洞悉和不信任感,還是出于對我的本能擔憂?也許兩者皆有。

在我二十九歲的今天回想自己二十歲時的言談,當然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看起來有多單純和愚蠢,但對一個漂洋過海獨自一人的女孩來說,大洋彼岸存在一個青梅竹馬的知心愛人,他的意義恐怕已經(jīng)超越了簡單的情愛關系,他還聯(lián)系著女孩心底若隱若現(xiàn)的孤獨、恐慌和鄉(xiāng)愁。孟冬在那種情形下必須存在,其重要程度堪比金門大橋對舊金山、自由女神像對美國。再來一次,我恐怕還是會那樣深沉地熱愛孟冬,因為在那個時候,孟冬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那么深沉而炙熱的愛戀,哪怕早已灰飛煙滅,卻仍在灰堆底下蘊有火星炙熱,燙得我疼痛難忍。

還好此刻身邊有知己良朋,他愿意伸出一只手,摩挲我的發(fā)頂,給予我溫柔。

我只能閉眼,方能掩住奪眶之淚。

我們倆一個躺在病床上,一個側坐一邊,各自陷入沉思中。此時單人病房過了巡視時間,護士們大多相熟,被我三言兩語趕去忙其他的事,時間靜悄悄地流淌,適合彼此沉默,相安無事。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想起來:“傅一睿,你今天不用開門診嗎?”

他現(xiàn)在算我們院的專家,開的是專家門診,一周只需到場兩次。

傅一睿滿不在乎地說:“今天帶實習生?!?/p>

“哦,那他們呢?”

“我讓他們分散到各崗位自己琢磨去?!?/p>

“你有點不負責任啊?!?/p>

“我自己當年可是過了三四個月才有資格獨立給人縫合傷口,”傅一睿淡淡地說,“不懂得自己找事做,那是他們的問題。”

我想起我們在美國的情形,笑了笑說:“可這是國內。”

傅一睿不以為然地聳肩,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護士的聲音:“張醫(yī)生,有人來看你。”

“哦。”我剛剛坐好,門口就傳來一個中年婦人飽含感情的聲音:“冉冉,你怎么弄到住院了?你這樣阿姨怎么放心?”

我一聽就覺得頭發(fā)漲,卻不得不笑著打招呼:“孟阿姨,啊,孟叔叔也來了?我沒事……”

我一句話沒說完,已經(jīng)被孟阿姨一把緊緊抱住。

壓迫到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剛想推開她,卻聽她抽抽搭搭地開始哭起來,她向來是我見過哭得最能打動人心的女人,即便年輕不再,但這種柔美早已深入骨髓,令她即使淚水漣漣,卻仍然我見猶憐。

從來都是這樣,明明是別人在痛苦,她在掬一把同情淚,但不知道為什么,到最后總是掉了個兒,變成遭遇不幸的人反過來心存愧疚,惴惴不安地開口撫慰和勸解她。

就如我現(xiàn)在這樣,忍著疼,嘆著氣,卻始終沒辦法狠下心推開她,反而莫名其妙伸手環(huán)住她的背脊,嘴里胡亂說什么我沒事我很好阿姨別擔心之類的話。

孟阿姨身上就有這么神奇的能力。

我從小就在孟家出入,把他家廚房當我家飯?zhí)?,把他家兒子當我的對象,但我從來有自知之明,不會把他母親當我的母親。因為我深深知道,像孟阿姨那樣的女人,絕對生不出我這樣的女兒。

我們倆除了同為女性這點一致外,恐怕從頭到腳,從里到外,從做女人的審美觀到做人的價值觀,都沒有一處相同。

我這么說并沒有帶褒貶的意思,世界上不同類型的人比比皆是,相異本是常態(tài),但相異到我跟孟阿姨這種程度,卻也屬少見,簡直足以用南轅北轍來形容。孟冬曾經(jīng)說過,我跟他母親的差距,就如物種與物種之間的差距一般。大熊貓永遠無法理解縫紉機,同樣的,鴨嘴獸也永遠無法理解野雛菊。

但這并不妨礙我們之間真誠地關愛對方。

她是個脾氣好的女人,一輩子都在無限期地重復自己的少女期,永遠懷揣猶如透明水晶一般的迤邐夢幻。她不滿時會嘟嘴,高興時會撒嬌,看到八點檔的狗血劇情時會熱淚盈眶,看到自家的男性成員時會有盲目的崇拜和敬畏,她永遠沒法自己拿主意,小到買哪個牌子的洗衣粉,大到穿哪件衣服出門,全由她身后的男人做主,有時候被我們這樣的小孩子不留情面地反駁了也不著惱,反而會委屈地嘟嘴,然后轉頭撒嬌一樣跟老公告狀。

她就如我看過的童話小說一樣,幸福地生活著。

可沒人知道,當孟阿姨告訴我王子和公主一定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時,我就想為什么她總是這么說。

當所有的童話均以這句話結尾,這句話實際上便失去了真實的意義。我就會想,萬一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才發(fā)現(xiàn)他們性格不合呢?或者王子覺得另一個公主更美麗,公主覺得另一個王子更帥氣,他們都后悔年輕沖動,可他們卻不能分開,必須幸福地永遠在一起,那樣一來,這句話豈不反成為惡毒的詛咒?

我這么跟講故事的孟阿姨說,孟阿姨大驚失色,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拼命想洗掉我腦子里這些可怕的念頭。

用她的話說就是:“公主只要每天美美的就好了,王子就會永遠愛她。”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轉向怎么拿綢帶在我的頭發(fā)上綁一個完美的蝴蝶結上,她只生了孟冬一個男孩,有個跟孟冬同齡的小女孩供她打扮成洋娃娃玩,實在是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可惜親愛的孟阿姨永遠無法明白,持悲觀主義的張旭冉頭戴蝴蝶結也無法積極開朗。

她對我是真的好。我從小沒有父母,在她眼里是個小可憐,哪怕我跟她解釋了千百遍外公外婆給了我足夠多甚至超出父母范疇的愛,但在孟阿姨的理解中,這些通通變成“冉冉好懂事,冉冉好讓阿姨心疼”的表現(xiàn),我再怎么說怎么做,反正都逃不開她對我的同情。

當她第一次拉起我的手牽我進他們家時,我一生難忘她蹲下身子用嬌滴滴的口吻對當時比我大一點的小孟冬說的話,那原話是:

“冬冬,這是冉冉妹妹,她好可憐哦,沒有爸爸媽媽疼愛哦,所以你以后要好好疼妹妹,好不好?”

她好可憐哦,這從此就成為張旭冉在孟阿姨心中風雨不動的標簽。我跟著孟冬廝混玩耍時她會笑著看我們,皺著眉頭嘆一句我好可憐;我漂洋過海去美國求學,她到機場送我,也是抹著眼淚說我好可憐;孟冬跟她說要跟我訂婚,她高興得眼睛發(fā)亮,第一個反應就是脫口而出冉冉以后有你照顧就不可憐了;等我回國后為外婆送終,她參加葬禮哭著嗚咽的也是冉冉太可憐了。

等孟冬出事后,我又遞交辭職信,她上門看我也是與我抱頭痛哭,邊哭邊說冉冉你往后可怎么辦?你這么可憐阿姨怎么放心?

不可否認,她真是個好人,很少有母親在痛失兒子的巨大悲慟中還能分神憐憫他人,但在孟冬死后,我卻很怕見到她,我不能承受她對我沒來由的歉疚感和憐憫感,就連孟冬本人都不能算欠了我,更何況他的母親?

他只不過驟然醒悟什么是真愛,只不過匆匆忙忙將我跟他的感情定義為兄妹之情。

我再怎樣,也不能不讓人不愛。

他只不過不愛了而已。

我躲了她一個多月,終究還是因為住院被逮住,我困窘不堪,看不見的怪圈又套牢在我身上,我不想看到任何與孟冬有關的人,但我不能推開他的母親。

就在此時,傅一睿冷冰冰地在一旁說:“女士,麻煩你放開張醫(yī)生,她快被你弄成二次受創(chuàng)了?!?/p>

孟阿姨正哭得梨花帶雨,抬起頭有些茫然,傅一睿黑著臉不耐煩地說:“你壓到她傷口了,放開她!”

孟阿姨這才手忙腳亂地松開我,忙不迭地伸手想摸我身上,著急地問:“真的壓到傷口了嗎?疼嗎?對不起啊小冉……”

“別亂動,”傅一睿及時喝住她的動作,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傷口破裂或感染誰負責?”

孟阿姨當了一輩子美人,大概從沒試過被成年男性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一時間呆愣在那,轉頭委屈地又紅了眼睛,伸手向背后的孟叔叔哭訴:“老公,我不是有意的……”

孟叔叔上前半摟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說:“我知道,小冉不也沒什么事嗎?是吧小冉?”

我勉強笑了笑說:“是啊,阿姨,你沒弄到我的傷口,別難過了好不好?”

“可是你好好地受了傷,工作聽說也不順,冬冬他又……我怎么可能不難過?”孟阿姨又哭了起來。

病房中又一陣悲戚之聲,夾雜著孟叔叔的勸慰,還有我干巴巴的開解,但大概想起了失去的兒子,母親的哭泣怎么也止不住,我安慰人的本事有限,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孟阿姨正在傷心處,想來也不可能聽進耳朵里,“我沒事你別難過”這種話說多了自己都覺得尷尬。

而實際上怎么可能不難過?我們都喪失了重要的人,無可替代的人。

我覺得疲憊,抬起頭求救一樣看向傅一睿,傅一睿的臉色越發(fā)黑沉,他一言不發(fā),大踏步走出病房。不一會兒,管這片的護士長推著車進來,她是個四十開外的干練女人,嗓門大,說話很有威嚴,一進門就喊:“病房需要安靜,請克制一下啊?!?/p>

孟阿姨的抽泣聲低下去不少,護士長過來檢查了我的吊瓶,換上新的,打開針盒說:“張醫(yī)生差不多到時間換藥打針了,家屬明天再來好嗎?”

孟叔叔替孟阿姨擦了眼淚,柔聲說:“那我們先回去,讓小冉好好休息吧?”

孟阿姨點點頭,對我哀戚地說:“冉冉,你想吃什么?阿姨明天給你帶來?!?/p>

我忙搖頭說:“不用了,您別擔心,醫(yī)院伙食挺好的,再說我這個狀況有些要忌口,您就別忙了?!?/p>

“但是你沒人照顧……”

“我跟護士們都挺熟的,她們會關照我,我在這個醫(yī)院工作多久了?”

孟阿姨微微笑了,轉眼又憂傷起來:“都做了這么久,說不干就不干……”

我沉默了,孟叔叔這時問:“那件事,醫(yī)院怎么裁定?算醫(yī)療事故嗎?”

“沒有這么定,”我說,“是我自己覺得沒臉再待著……”

孟叔叔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p>

“不是,是我做錯事,”我垂下頭,低聲說,“就算被刺一刀也是活該?!?/p>

“啊啊,你這孩子怎么說這么可怕的話?”孟阿姨哭著罵我,“冬冬不在了,我兩個孩子就剩你一個,你怎么可以說這么可怕的話?你怎么一點都不考慮我的心情、你孟叔叔的心情?”

我有點震動,抬起頭看她,卻見她向來美麗光滑的臉上前所未有地出現(xiàn)皺紋,我心里涌上一陣難受,眼圈就紅了。

“你跟冬冬一樣都是壞孩子,都是沒良心的壞孩子,一個不聲不響就走了,一個半死不活躺在醫(yī)院里,你們怎么就從來不替做父母的想想,啊?你們是一個人無牽無掛嗎?我打小疼你愛你,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當是好玩的嗎?”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到手背上,有水花靜靜綻開,我在剎那之間被一種強烈的情緒攥住心臟,我知道我又不由自主地對孟阿姨心存歉疚,她這句話分量太重,令我想起小時候無數(shù)的細節(jié):夏天兩個小孩子圍在圓形木桌旁乖乖坐好,等著孟阿姨端出一人一碗又涼又甜的綠豆沙;冬天我跟孟冬倆人一人戴一頂孟阿姨做的絨線帽,我的永遠是大紅色圍白絨線球邊,他的則是藍色圍白絨線球邊,后來因為樣子太過幼稚,上了中學后我們倆就堅決不戴;我要給洋娃娃做衣裳,孟冬偷了她珍藏在箱底的布料,我將那些高檔料子裁得七零八落,她發(fā)現(xiàn)后氣哭了,卻還是沒舍得打我們;我上飛機去美國,箱子里兩件旗袍,絳紅提花的是外婆保留了幾十年的壓箱底貨,粉色軟緞的卻是她跑了半個城市找了老裁縫特地為我做的,多虧了這兩件旗袍,我在美國出席的幾場聚會才算沒因為衣著丟人現(xiàn)眼。

她誠然從來沒辦法理解我,但她也從來盡心盡意對我好。

我低聲說:“阿姨,我想吃你做的烏豆鯽魚湯?!?/p>

孟阿姨還在哭,聽了愣了愣,孟叔叔說:“小冉問你呢,她想吃烏豆鯽魚湯?!?/p>

她恍然,擦擦眼淚說:“哦哦,我去做,冉冉還想吃什么?啊,不對,我去問問外頭的醫(yī)生你能吃什么?!?/p>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護士長笑了,說:“張醫(yī)生不就是醫(yī)生,她自己還不知道不能吃什么?”

孟叔叔也微笑了,他看了看我,低聲說:“小冉,叔叔想麻煩你一件事。”

我點頭:“您說?!?/p>

“冬冬的事,對我們打擊很大,”孟叔叔斟詞酌句說,“但我畢竟外面還有自己的事業(yè),有事情忙,你阿姨一個人在家就難免要胡思亂想,有好幾個晚上,我都發(fā)現(xiàn)她睡不著,在冬冬的房間抱著他的衣服哭。”

他看著我繼續(xù)說:“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打擊不亞于我們做父母的,我也能理解你不想在這種時候見我們,但是小冉,我想請你看在這么多年我們倆疼你的份上,看在孟冬好歹跟你算青梅竹馬的份上,你讓你阿姨照顧幾天好不好?讓她有件事掛心忙活起來,挨過這段時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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