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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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馬 作者:老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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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父子從上海坐上輪船,一直忽忽悠悠的來到倫敦。馬老先生在海上四十天的工夫,就扎掙著爬起來一回;剛一出艙門,船往外手里一歪,摔了個毛兒跟頭;一聲沒出,又扶著艙門回去了。第二次起來的時候,船已經(jīng)紋絲不動的在倫敦碼頭靠了岸。小馬先生比他父親強多了,只是船過臺灣的時候,頭有點發(fā)暈;過了香港就一點事沒有了。

小馬先生的模樣兒,我們已經(jīng)看見過了。所不同的是:在船上的時候,他并不那么瘦,眉頭子也不皺得那么緊。又是第一次坐海船出外,事事看著新鮮有趣;在船欄桿上一靠,卷著水花的海風(fēng)把臉吹得通紅,他心里差不多和海水一樣開暢。

老馬先生的年紀(jì)至多也不過去五十,可是老故意帶出頹唐的樣子,好像人活到五十就應(yīng)該橫草不動,豎草不拿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多邁一步,都似乎與理不合。他的身量比他的兒子還矮著一點,臉上可比馬威富態(tài)多了。重重的眉毛,圓圓的臉,上嘴唇上留著小月牙兒似的黑胡子,在最近的一二年來才有幾根慘白的。眼睛和馬威的一樣,又大,又亮,又好看;永遠戴著玳瑁邊的大眼鏡。他既不近視,又不遠視,戴著大眼鏡只是為叫人看著年高有威。

馬則仁(這是馬老先生的名字)年輕的時候在美以美會的英文學(xué)校念過書。英文單字兒記得真不少,文法的定義也背得飛熟,可是考試的時候永遠至多得三十五分。有時候拿著《英華字典》,把得一百分的同學(xué)拉到清靜地方去:“來!咱們搞搞!你問咱五十個單字,咱問你五十個,倒得領(lǐng)教領(lǐng)教您這得一百分的怎么個高明法兒!”于是把那得一百分的英雄撅得干瞪眼。他把字典在胳窩里一夾,嘴里哼唧著“ANounis……”把得三十五分的羞恥,算是一掃兒光,雪得干干凈凈。

他是廣州人,自幼生在北京。他永遠告訴人他是北京人,直到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價值增高,廣東國民政府的勢力擴大的時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廣州人”三個字。

在教會學(xué)校畢業(yè)后,便慌手忙腳的抓了個妻子。仗著點祖產(chǎn),又有哥哥的幫助,小兩口兒一心一氣的把份小日子過得挺火熾。他考過幾回學(xué)部的錄事,白折子寫不好,作錄事的希望只好打消。托人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勁。有人給他往學(xué)堂里薦舉去教英文,作官心盛,哪肯去拿藤子棍兒當(dāng)小教員呢。閑著沒事也偷著去嫖一嫖,回來晚了,小夫婦也有時候拌一通兒嘴,好在是在夜里,誰也不知道。還有時候把老婆的金戒指偷出去押了寶,可是永遠笑著應(yīng)許哥哥寄來錢就再給她買個新的。她半惱半笑的說他一頓,他反倒高了興,把押輸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結(jié)婚后三年多,馬威才降生了。馬則仁在事前就給哥哥寫信要錢,以備大辦滿月。哥哥的錢真來了,于是親戚朋友全在馬威降世的第三十天上,吃了個“泰山不下土”;連街坊家的四眼狗也跟著啃了回豬腳魚骨頭。

現(xiàn)在小夫婦在世上的地位高多了,因為已經(jīng)由“夫婦”變成“父母”。他們對于作父母的責(zé)任雖然沒十分細(xì)想,可是作父母的威嚴(yán)和身份總得拿出來。于是馬則仁老爺把上嘴唇的毫毛留住不剃,兩三個月的工夫居然養(yǎng)成一部小黑胡子。馬夫人呢,把臉上的胭脂擦淺了半分,為是陪襯著他的小黑胡子。

最痛心的:馬威八歲的時候,馬夫人,不知道是吃多了,還是著了涼,一命嗚呼的死了。馬則仁傷心極了:扔下個八歲的孩子沒人管,還算小事。結(jié)婚一場,并沒給夫人弄個皇封官誥,這有多么對不起死去的靈魂!由不得大眼淚珠兒一串跟著一串的往下流,把小胡子都哭得像賣蜜麻花的那把小糖刷子!

喪事一切又是哥哥給的錢,不管誰的錢吧,反正不能不給死鬼個體面發(fā)送。接三,放焰口,出殯,辦得比馬威的滿月又熱鬧多了。

一來二去的,馬先生的悲哀減少了。親戚朋友們都張羅著給他再說個家室。他自己也有這個意思,可是選擇個姑娘真不是件容易事。續(xù)弦不像初婚那么容易對付,現(xiàn)在他對于婦人總算有了經(jīng)驗:好看的得養(yǎng)活著,不好看的也得養(yǎng)活著,一樣的養(yǎng)活著,為什么不來個好看的呢??墒牵煜驴捎卸嗌俸每吹膵D人呢。這個續(xù)弦問題倒真不容易解決了:有一回差點兒就成功了,不知是誰多嘴愛說話,說馬則仁先生好吃懶作沒出息,于是女的那頭兒打了退堂鼓。又有一回,也在快成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女的鼻子上有三個星點兒,好像骨牌里的“長三”;又散了,娶媳婦哪能要鼻子上有“長三”的呢!

還有一層:馬先生唯一增光耀祖的事,就是作官。雖然一回官兒還沒做過,可是做官的那點虔誠勁兒是永遠不會歇松的。凡是能做官的機會,沒有輕易放過去的;續(xù)弦也是個得官兒的機會,自然也不能隨便的拍拍腦袋算一個。假如娶個官兒老爺?shù)呐畠海恐险扇说牧α?,還不來份差事?假如,……他的“假如”多了,可是“假如”到底是“假如”,一回也沒成了事實。

“假如我能娶個總長的女兒,至小咱還不弄個主事。”他常對人們說。

“假如總長有個女兒,能嫁你不能?”人們這樣回答他。

婚事和官事算是都沒希望。

馬威在家里把三本小書和四書念完之后,馬老先生把他送到西城一個教會學(xué)堂里去,因為那里可以住宿,省去許多麻煩。沒事的時候,老馬先生常到教會去看兒子;一來二去的,被伊牧師說活了心,居然領(lǐng)了洗入了基督教。左右是沒事做,閑著上教會去逛逛,又透著虔誠,又不用花錢。領(lǐng)洗之后,一共有一個多禮拜沒有打牌,喝酒;而且給兒子買了一本紅皮的英文《圣經(jīng)》。

在歐戰(zhàn)停了的那年,馬則仁的哥哥上了英國,作販賣古玩的生意。隔個三五個月總給兄弟寄點錢來,有時候也托他在北京給搜尋點貨物。馬則仁是天生來看不起買賣人的,好歹的給哥哥買幾個古瓶小茶碗什么的。每次到琉璃廠去買這些東西,總繞到前門橋頭都一處去喝幾碗黃酒,吃一頓炸三角兒。

馬先生的哥哥死在英國了,留下遺囑教兄弟上倫敦來繼續(xù)著做買賣。

這時候伊牧師已經(jīng)回了英國二三年,馬老先生拿著《英華字典》給他寫了封長信,問他到底應(yīng)該上英國去不去。伊牧師自然樂意有中國教友到英國來,好叫英國人看看:傳教的人們在中國不是光吃飯拿錢不作事。他回了馬先生一封信,叫他們父子千萬上英國來。于是馬先生帶著兒子到上海,買了兩張二等船票,兩身洋服,幾筒茶葉,和些個零七八碎的東西。輪船出了江口,馬老先生把大眼鏡摘下來,在船艙里一躺,身上紋絲不敢動,還覺得五臟一齊往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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