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顧里看不下去了，抓過我的頭發(fā)，甩手給了我一個重重的耳光。

“林蕭你他媽夠了！我爸爸死的時候，我也沒像你這么要死要活的！”

我看著面前濕淋淋的顧里，哪怕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候，她臉上的妝容依然嬌艷欲滴，防水的化妝品讓她時時刻刻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精致的假人。我靠在墻上，指著她，說：“是啊，你沒哭，你多牛逼??！你爸爸死了的當(dāng)天晚上你就在溫暖的燭光下看他的遺囑，這個畫面多棒啊，應(yīng)該裱起來掛在墻上，叫《顧氏孝女圖》。我多想像你一樣?。∽鲆粋€泡在福爾馬林里永遠不朽的標(biāo)本。你百毒不侵，金光燦燦，你就是站在曼哈頓島上舉著火炬的自由女神！”我擦了擦眼睛里流淌下來的淚水，對顧里說：“你滿意了嗎？”

頭頂?shù)纳徟铑^源源不斷地把熱水往下灑，我們?nèi)齻€站在下面，頭頂是浴霸投下的滾燙而又強烈的黃色燈光，把我們每一個人的皮膚都照得完美無瑕，像是16歲的少女般嬌艷欲滴——但我們都知道，我們的16歲早就離我們遠去了。滿大街游走的90后們，總是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掃視著我們的黑灰色系的衣服。當(dāng)然，顧里總是用一種更加憐憫的目光掃視回去，她窮盡畢生精力，也無法搞懂為什么會有女人愿意把自己穿成發(fā)廊門口的旋轉(zhuǎn)七彩霓虹燈。

持續(xù)蒸騰的熱氣，把整個浴室弄得氤氳一片，感覺特不真實。我們像是站在一場悲傷的大雨里，所有的雨水都像是滾燙的眼淚，持續(xù)不斷地澆在我們身上。顧里擦了擦臉上的水，把外衣脫下來，轉(zhuǎn)身用力扔進旁邊的洗衣籃里。然后擰開門走出了浴室。她一言不發(fā)的背影像另外一個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南湘走過來，抱著我。我們兩個穿著衣服站在花灑下面。

地面馬賽克上的流水嘩啦啦的，耳朵里都是這樣的水聲。我閉上眼睛，不肯相信這是現(xiàn)實。我反復(fù)催眠自己這是一場夢。我希望睜開眼睛的時候，時光倒流到四天以前。

四天前的這個時候，我覺得我的生活從來沒有這么幸福過。

【四天前】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顧里像一個無所不能的神經(jīng)病。

就比如現(xiàn)在，前一秒鐘，我還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jīng)萬劫不復(fù)了，從此必定深陷泥潭亡命天涯。而一秒鐘之后，顧里用一個電話，讓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天堂的門口（盡管這個比喻聽上去也不是那么吉利），從此幸福的世界向我敞開了大門。

電話里，顧里告訴我，南湘的事情她已經(jīng)徹底解決了。我和南湘可以回上海來了，我們不必再亡命天涯。不過，說亡命天涯，有點太過夸張，事實是，我和南湘跳上火車之后，只是逃到了南京，并且在第二天就忍不住打了電話給顧里，然后顧里就通過一系列復(fù)雜的安排，把這場恐怖的逃亡，變成了我和南湘躲在南京泡溫泉的一個悠閑假期……我和南湘整日無所事事，除了不能和外界聯(lián)系暴露行蹤之外日子過得其實蠻舒坦。我們躲在溫泉酒店里，吃喝拉撒、美容纖體，并且時不時地和那個送水果的年輕小帥哥眉目傳情。（盡管第三天的時候，那個小帥哥就把我們當(dāng)成了知心好姐妹，和我們分享他剛剛分手的那個負心男友是多么下賤……他撅嘴的樣子確實非常鮮嫩多汁入口即化，讓我和南湘都輸?shù)眯姆诜?。?/p>

知道我們第二天就可以回上海之后，我的心情一下子好得有點不真實，于是我沖動地邀請顧里：“顧里呀，要么你也來南京吧，反正你也要讓司機來接我們回上海，不如今天晚上你就來酒店和我們一起泡溫泉吧！”我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南湘就在旁邊心酸地搖頭。

電話里傳來的顧里銀鈴一般的笑聲，讓我迅速了解到了南湘的心情：“喲，嗬嗬嗬嗬……我說林蕭，嗯……當(dāng)然，首先還是感謝你邀請我，但是，怎么說呢，我一般不太愛參與這種過于廉價的旅程。你要知道上次顧源帶我去北海道泡溫泉，我回來一個月也沒給他好臉色看，所以，就更別提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