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游蕩(2)

羊道·深山夏牧場 作者:李娟


我不知該繼續(xù)向前行走,還是等待這一切的結(jié)束。這時,前方山路起伏處突然并排出現(xiàn)三個騎馬人,并且突然就迫近到了眼前……看著我,三人都笑了,齊刷刷三口白牙。

當(dāng)我的照相機沒壞的時候,每次出門散步總會掛在脖子上。如果路上遇到牧人,他也許會勒停馬兒,請求我為他拍照。那時的我,總會比他更高興。我端起相機,等著他整理衣襟,扶正帽子,然后肅容看向鏡頭。

除非被要求,我很少主動掏出相機給人照相。最開始是怕自己無禮,怕打擾了他們,后來則是有所期待——期待能因此得到更柔和的溝通,期待最最適合端起相機的、毫不生硬的一個契機。

我不知道自己對著他們按下快門的行為是如何被理解的。我給他們照相,然后與他們告別,山野浩蕩,從此緣分結(jié)束,再不見面。我得到的是一些瞬間的影像,他們又得到了什么呢?分別的時候,他們誰也不曾這么說:“照片洗出來后送給我一張吧?”他們只說:“謝謝?!彼坪酢罢障唷边@一行為的本身就是所得的全部了?!罢障唷笔瞧鯔C,令我們所得稍多。否則的話,這樣的相逢還能承載些什么呢,往往互相問候過就再無話可說了。兩人沉默相向,只能說:“好吧,再見!”……可是,我們明明都心懷期待,都想更親近一些。

如果拍照的話,我們就能多寒暄幾句,還能一起湊在小小的顯屏前欣賞,不管看沒看清楚,對方都會說:“很好!”如果他家就在附近的話,往下還會受到熱情款待,吃一頓好東西……吃完好東西,還全家出動,送我到山谷口……當(dāng)然,這種事只遇到過一次。

在冬庫兒時,我們的駐地附近還有好幾家鄰居,散步時會常常遇到牧人。到了吾塞,就很少能在外面遇到人了。吾塞的鄰居,就算離得最近也有一個小時的路程。

總是沒有人,總是沒有目的,總是時間還早。走在寂靜的森林里,腳下的隱約小徑因為有人走過的痕跡而顯得無比神秘。似乎走過這條路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恍恍惚惚地閃動在意識里,他們遙遠的想法在路過的黑暗中沉浮。林木重重,越走越哀傷似的,尤其總是一個人,只有一個人……說不清道不明地難受。

而走在開闊地帶的陽光中又是另一種孤獨。在晴朗的正午時分,明日高懸,四處明晃晃的。我的影子卻很奇怪地伏在腳邊。之所以覺得它奇怪,是因為世界這么明亮,它怎么能做到如此頑固地陰暗著呢?遠山,樹林,甚至是路過的石頭的陰影都淡了,虛茫茫的,浮在空氣中,晃在風(fēng)里,怎么也沉不到地上。甚至那些陰影還在恍恍惚惚地閃著自己的光。只有的我影子是純黑色的,掘地三尺也仍是黑的,界線分明地黑著,與世界截然斷裂開來。更讓人不安的是,我動它也動,我不動它就不動了。想想看,它是我造成的。我身體里有著怎樣沉重深厚的事物和想法,才會投下這么暗的影子……站在自己的影子邊上,天上的眼睛會看到我正站在一處深淵的邊上,看到我站在洞口,每走一步都似乎非常危險……天上那人心想:總有一天,這人會墜落下去,消失進自己的影子里,掉進自己投下的黑暗之中。

攜著這樣的影子走在這樣光明萬里的天地間,就像是舉著火把走在茫茫深夜里?!澳繕?biāo)太大”,世界永遠只在我對面。行星永遠遙遠而孤獨。

微雨的時光又濕又綠。陰云沉沉,世界卻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通徹的陽光中,陰天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滿目的綠意也更加鮮艷生動。陰天里的紅色花也比平時更紅,河水也更清澈銳利。

下雨時,當(dāng)陰云密布的天空破開一個洞口,陽光會如火山融漿一樣從那里涌出來,強有力地穿透雨幕,做夢一樣在群山間投下金光耀眼的光斑。

而一半陰云密布一半陽光燦爛的天空,更是一個巨大的夢境。世界的左邊沉浸在夢中,右邊剛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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