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瑪妮拉(2)

羊道·深山夏牧場 作者:李娟


在吾塞,如果有這樣一個日子,所有孩子都在家,這時哈德別克也來了,那么那樣的一天會熱鬧得像一枚氫氣球,在吾塞的所有寂靜時光中筆直無阻地浮到最高處。兩個小男孩開始玩摔跤,還玩得像模像樣,并遵從著正式的比賽規(guī)則。兩人交叉雙腳,摟住對方,互相扯住對方背后的褲腰,膝蓋微曲,腳趾緊緊地抓地——這些都是嚴格規(guī)定的傳統(tǒng)動作。然后斯馬胡力一聲令下,兩人你前我后較量起來。兄弟倆各有輸贏,毫不含糊。

摔跤之后大家又比賽翻跟頭,打倒立,不亦樂乎。

而哈德別克、海拉提和斯馬胡力三個大男孩也來了勁,回到木屋里掰起腕力來。斯馬胡力很倒霉,誰都掰不過,掰一次輸一次。每輸一次我敲一下他的頭。真沒出息,輸給海拉提也罷了,可輸給比自己小了兩三歲的哈德別克就太丟臉了吧。

斯馬胡力當(dāng)然不服氣了,于是三人又出去比賽騎術(shù),拼命強迫馬后腿站立。這回哈德別克就不行了,他又扯又拽,可憐的馬,嘴角都被鐵嚼子勒破了,始終不能明白哈德別克到底想讓它干什么。我一邊罵:“壞孩子!”一邊拾樹皮打他。后來他們又強迫馬倒著走路,更用力地扯著韁繩。馬還是不能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苦惱而不知所措。小孩子們則前前后后地幫著吆喝,為自己太小了,不能擁有自己的馬而流露無限羨意。

喧嘩的時光漸漸地還是平息下去了,大家滿頭大汗回到木屋喝茶。男孩子們撿出笑話集磁帶,聽起錄音機來,大家邊喝邊聽邊笑。真是奇怪,里面的笑話明明反反復(fù)復(fù)聽過無數(shù)遍了,還能笑得出來。只有瑪妮拉不笑,為外婆一直不回家而氣憤。這時誰也不敢惹她。但是又因為誰也不理她,令她更憤怒,一觸即發(fā),看情形已經(jīng)拉開了打算哭一到兩個小時的架勢了。幸好這時,她的困意準時降臨,便一個人怨艾艾地偎到斯馬胡力的舊外套邊躺倒。

剩下的人也像被傳染了似的,一個挨一個倒下了。等我把茶水撤下,洗完茶碗,轉(zhuǎn)身一看,木榻上已經(jīng)睡滿了。吾塞頓時寂靜下來,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火堆。只有錄音機里的人兀自賣力地講著笑話,并自個兒“哈哈哈”笑個不停。

但是更多的漫長白晝都是寂靜的,大家各自出門,深深進入山林的某一個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趕馬,挑水。我干完分配給自己的家務(wù)活后,便蜷在氈房里深深地睡一覺??偸沁@樣的:睡之前卡西還在身邊走動、說笑,但醒來時,林海孤島更寂靜了,家里沒有一個人。走出去站在欄桿邊張望,四面山林也沒有一個人。

我信步進入東面的林子,一路下山。走著走著,會在沼澤邊突然遇到挑水的吾納孜艾。天空陰沉,沼澤青翠明朗。吾納孜艾蹲在水坑邊抬起頭看我,他的笑容像是圓月平穩(wěn)地升起在莽林之中。

吾納孜艾用水瓢一下一下地舀水。水瓢是海拉提自制的,把一只破舊的軍用鋁水壺的一面剖開,成為小盆狀,再用一根木柄插在壺嘴里——正合適!很快兩只小桶都盛滿了,吾納孜艾起身一手一只桶穩(wěn)當(dāng)當(dāng)拎到岸上,掛在扁擔(dān)兩端,向山頂走去。

坡很陡,他沿著“之”字形慢慢迂回上升,走到一半時把桶放下來休息,并用水瓢舀水喝了幾口。我站在沼澤邊,一直注視著他。他喝了水,坐在那里久久都舍不得起身,最后竟往身后的草地上仰面一躺,睡起覺來。那么闊大的一面綠色山坡,就他一個小人寂靜地躺在正中央,兩桶水陪伴著他。時間都為這幕情景慢下了腳步。在上方,我們的山頂生活屏息等待著那兩桶水的到來,暗暗地感到有些饑渴。云都停在山頂靜止不動了。

孤獨的還有瑪妮拉,蹲在暴雨暫息的山頂秋千邊,手持小棍長久地撥弄著腳邊的泥土。

還有沼澤地里孤零零的白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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