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在這個村莊的這兩間房里整整住了二十年。他今年四十三歲,換句話說,他在西安和在梁莊的時間幾乎是均等的。在梁莊,他花了將近三十萬元,蓋了一棟華美的房子,先進(jìn)的抽水馬桶,大理石的地面,空調(diào)、冰箱、熱水器一應(yīng)俱全,去年他的兒子就是在那座房里結(jié)的婚??墒?,到現(xiàn)在為止,他們在那座房子里總共住了不到一個月。
虎子一定要請我們在路口一家飯店吃。出來的時候,他的姐夫哥在門口站著,和我們打招呼。我招呼他一起去,他拒絕了。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瘦小的女性,稍微看了一眼之后,我的記憶馬上恢復(fù)了,這就是虎子那位長辮子的姐姐,極其溫柔的、腰稍微有點(diǎn)探的、沉靜的姐姐?,F(xiàn)在,她的大眼睛變得往外突著,腰更加彎了,還是一根長辮子,但前面的頭發(fā)明顯少了、稀了,幾乎可以看見頭皮。穿著最劣質(zhì)的滌綸襯衫,空空蕩蕩的,不見乳房,也不見軀體,如幽靈一樣。好像有什么深深地壓著她,一直壓著,最后,這壓力內(nèi)化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再也擺脫不了。她手里拿著一把面條,并沒有看我們,低垂著眼睛,還是那樣溫順,只是臉上多了一絲微微的笑意,算是打招呼吧。
走在路上,虎子以一種輕視的口氣說:“他(姐夫哥)肯定不會去吃,不跟人來往,來往了還要還人情,他舍不得。一分錢都看得可緊。你知道他們手里現(xiàn)在有多少錢?至少百十萬。這我可有數(shù),這些年他們是只進(jìn)不出。不吃不喝,不和人來往,一門心思掙錢。他們現(xiàn)在還在老市場賣菜,比我生意還好。兒子上大學(xué),重點(diǎn)大學(xué),還想著要在農(nóng)村給兒子說個人(給兒子找老婆)。真是不知道咋想的?!?/p>
和虎子、二哥在他家門口的面館吃飯。突然聽到外面吹吹打打的嗩吶聲和司儀的唱喊聲,跑到門口,看到一群穿白色麻布、戴孝帽的人正跪在飯店門前的路上,低著頭哭泣。隊(duì)伍最前面放一張四方形桌子,桌子四周用布撐起來搭成小房子模樣,里面放著一張老年婦女的遺像。一個中年婦女正趴在桌子前做哭泣狀。執(zhí)事的人拿著喇叭喊著,大家起來,再跪,再起來。過一會兒,在幾個嗩吶手的喇叭聲中,幾個人抬著放遺像的桌子和那桌飯,孝子們跟在后面,繼續(xù)往前走。
葬禮的執(zhí)事像玩笑一樣,看到我照相,對著我,擺弄著姿勢,又以夸張、表演式的聲調(diào)喊著各種口號。年輕一輩有低著頭不好意思看人的,有四處張望的,有相互交談的,很少專注于葬禮本身。唯有那個中年婦女扶著桌子在認(rèn)真而悲愴地流淚。在城市的車水馬龍和機(jī)器的嘈雜聲中,葬禮變得輕浮、陳腐,毫無尊嚴(yán)。沒有大地、原野的背景,這些儀式成為無源之水。
人家不要咱
再次回到虎子的出租屋,我很想再碰到他的姐姐,或者去和她說幾句話,我一直被她沉靜的溫順?biāo)?,但虎子和二哥卻很不積極?;⒆蛹益⒚盟膫€,在虎子來西安站住腳之后,兩三年內(nèi),他把他們都弄到了西安,也賣菜,同住在這個村子的這棟樓里。但說也奇怪,這么近,姊妹們的關(guān)系卻不十分親密,也沒有吵架,即使過年過節(jié),也很少在一起吃飯、聊天。以二哥的觀點(diǎn),其他姊妹不滿意虎子太喜歡與人交往,尤其是過往的老鄉(xiāng),牽扯太多,花錢手太大?;⒆永掀艅t意味深長地說:“反正別想在她家吃個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