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在山頂放肆地叫著,周培揚感到有點冷,活動了幾下筋骨,說:“我們回去吧?!?/p>
汪世倫說:“別呀,我正事還沒說哩?!?/p>
“什么正事?”周培揚問。周培揚覺得,今天的汪世倫有點反常。
汪世倫說:“你坐下,坐下我跟你慢慢講。”
周培揚只好坐下。
“是這么回事?!蓖羰纻惼鸪跤行┙Y(jié)巴,有點難為情,說著說著,自然了。到后來,竟然理直氣壯。
汪世倫要修一座孔子紀念館。
地已經(jīng)規(guī)劃好,方鵬飛答應特批,圖紙也在設(shè)計中,可汪世倫沒錢。
汪世倫說,能建一座孔子紀念館,是他此生的夢求。他跑遍了全國,發(fā)現(xiàn)像模像樣的紀念館太少了,少得讓人寒心?,F(xiàn)存的幾座孔廟,不是歷經(jīng)劫難,就是文不對題,壓根就不能說是為圣人修的,完全是后人打著圣人的旗號,在曲解圣人。
“我們不能無動于衷呀,”汪世倫嘆道,“泱泱文明古國,怎么能如此漠視文明的締造者呢?”
等汪世倫發(fā)完感慨,周培揚才說:“你的大志我欽佩,可這是生意,不是學術(shù),也不是友情,我們不在這兒談好嗎?”
“要談,一定要談。你看我現(xiàn)在把車也賣了,所有的開支都壓縮到了最低,老方還答應市財政調(diào)劑一點,當然,這都是杯水車薪,起不了用的,可表明我有決心呀。老同學,天降大任于斯,你可不能說不——”
周培揚覺得好笑,弄半天,汪世倫風塵仆仆趕來,是要跟他談生意!
一筆只有投入永遠也不會有產(chǎn)出的生意。
他不想掃汪世倫的興,但也不想給他的愚頑捧場,便道:“當初我們可有約在先,我們?nèi)?,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p>
“老兄,當年我們多大?年少氣盛,一時沖動就立下這么個規(guī)矩,你還能當真?不是有句話叫資源共享嗎,你和鵬飛,可是我汪某人現(xiàn)在最大的資源!”
這話像一瓢冷水,唰的一下就把周培揚心中僅存的溫情給澆滅了,時光似乎在某個節(jié)點終止。接下來他開始沉默,孤獨感再次升起,很強烈,很悲涼。
人其實是經(jīng)不住摧毀的,越是珍貴的東西,毀起來越容易。有些情,看似很珍貴,但稍不留神,就傷及到了,尤其是現(xiàn)在這樣一個年代,人們什么也敢毀。
無端地,他又想起那張臉,想起那個已經(jīng)不在人世的人。這樣的夜晚,在離都市很遠的山頂,是很容易讓人想起一些舊事或舊人的。周培揚這次沒阻攔自己,而是放肆地想了一會兒。
汪世倫糾纏半天,見周培揚一個字不吐,一下來氣了。他一來氣,就會痛斥,大約這是多年站講臺的緣故。
“商人,典型的商人,見利忘義,只謀利而不謀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不,你——”他指著周培揚鼻子,指半天,說了總結(jié)性的一句。
“跟你算是白交了,明白不?”
周培揚還是不吭氣,他覺得汪世倫有點原形畢露,原形畢露后的汪世倫反而有了人氣,顯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