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窗簾》 花瓣飯(7)

雪窗簾 作者:遲子建


怕看不清豆子身上顏色的變化而把它給炒糊了,黑印度拉亮了灶房的燈。平時我們是不舍得在這里點燈的。爸媽都覺得,一個做飯的地方,有些微的光亮就可以了,所以灶房的燈是低度數(shù)的,昏蒙蒙的,就像一只昏花的眼。而且,由于油煙和蒼蠅的侵蝕,那上面沾滿油垢和蠅屎,使原本不亮的光又大打折扣。黑印度抬頭望了一下燈,罵了一句:“這半死不活的燈!”然后他朝姐姐申請使用手電筒。手電筒我們稱為“電棒”,在家里,它屬于貴重物品,不是誰想使就使得了的,因為它耗費電池,而電池就是錢。姐姐掌管著使用它的權(quán)力。一般來說,只有走夜路時,而那晚上又沒有月亮,姐姐才會派它出馬。若是天上有一輪比面餅還要白的月亮,你想使它,姐姐就會氣咻咻地指著窗外的月亮說:“它就是個現(xiàn)成的大電棒,你不使它,別人也是使,你不就成了傻瓜了嗎?”

黑印度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他見我已把豆子扔進鍋里,就抓起鏟子“咣——咣——”地炒了起來。他對我說:“一個電棒有啥了不起,等我長大了,成了龍了,我買它一屋子的電棒使!”

我笑了,我們那么快地就達成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

姐姐繼續(xù)寫她的決裂書,我和黑印度交替著炒豆子。我們用文火炒,豆子的香味徐徐地飄了出來。有經(jīng)常徘徊在鍋底的,就先熟了,它熟時要“啪”地響一聲,這時它的身子就會出現(xiàn)裂紋,而火的痕跡就像烏云似的,形態(tài)不一地出現(xiàn)在它們身上。這種時候,炒豆子的頻率就要加快,我累得汗流浹背的,劉海兒都濕了。只聽得豆子的爆裂聲越來越密集:啪——啪啪——啪啪啪,就像除夕夜時的爆竹一樣響亮。黑印度從鍋里抓出幾顆豆子,打算著先嘗一嘗。那豆子燙極了,他跳著腳,可是并未舍得將掌心的豆子扔掉。他忍著燙扔進嘴里一粒,對我說:“我看火候行了,現(xiàn)在吃起來軟,等涼透了就脆了!”

“我喜歡火大的豆子——香!”我說,“火輕的吃起來沒意思?!?/p>

“那你就把它們炒煳算了,到時你吃不了,就連雞都不稀罕吃?!?/p>

我只得抓過一只空鐵盆,將豆子一鏟一鏟地撮出來。豆子一出了鍋,響聲就止息了。它們剛才還吵鬧得像群麻雀,如今卻安靜得像群綿羊。黑印度把豆子端到院子里,想讓它盡快涼下來,我則添水刷鍋,準備著把飯再溫一遍。

媽媽無聲無息地回來了。她進來沒有和黑印度說話,也沒有搭理我,徑直進了里屋。我跟了過去。她拿過小板凳,坐在飯桌前,呆呆地望著那碟鮮潤明媚的咸菜,似乎它把她給深深得罪了似的。她眼瞼處皺紋叢生,滿面疲憊,那件已不合體的洋紅色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像一個受氣的小媳婦,無精打采的樣子。

“爸爸剛才回來了,他見你不在,又出去找了?!苯憬阏f。

媽媽抬起了頭,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淚眼蒙眬。她說:“你們知道你爸爸上哪找我去了?他上梁老五家!他以為我和梁老五怎樣了,真是冤枉我!我和梁老五交往,還不是因為你爸!他一個校長落得這下場,我怕他想不開走了絕路,見梁老五實在、耿直,我就求梁老五平時勸著點你爸。人家梁老五瞧得起咱家,從關(guān)里帶回桶香油,也想著給咱分一點兒!”她聲淚俱下地說著,仿佛在痛說革命家史。

我明白了,爸爸是循著咸菜里香油的氣息,以為媽媽去梁老五家找他去了。梁老五最近常來我家,他年輕時當過裝卸工,他就講他那時有多么苦。貨船一來,他們就得一溜小跑地往船上裝貨,一天下來,累得頭暈眼花,肩膀酸痛得夜里不敢翻身。他一講這辛苦,爸爸就覺得他當裝卸工簡直太福氣了,工人們都很照顧他,他扛糧食走得慢,就讓他少背幾趟;見他體力不支時,干脆就讓他躺在糧食堆上歇一會兒。梁老五的老家在關(guān)里,他春季探家回來時,把帶回的香油分了一小瓶給我家,我們只有拌咸菜時才舍得放一點兒。我實在不知道香油惹了這么大的麻煩。

“你是不是碰到梁老五的老婆了,她罵了你?”姐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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