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長篇寫作已過三分之二的時候,那種深夜的開門聲又重現(xiàn)了。那時的漠那小鎮(zhèn)呈現(xiàn)著少有的喧鬧,春節(jié)臨近了,近年的氣氛越來越濃了。我打算著在這度過春節(jié),將長篇脫稿后再離開,估計那時已是冬末春初的時令了。
深冬時節(jié),落日下山得早,午后三點多鐘,天色就昏暗了,這是一天之中氣候較為溫暖的時分,我一般選擇此時散步。有時我去鋪滿了白雪的草灘上轉(zhuǎn)轉(zhuǎn),有時則去商店看漠那小鎮(zhèn)的人采購年貨。
辦年貨的多為女人,她們買了對聯(lián)又要買花布,買了鞭炮又要買燈籠和年畫,買了糖果還要買碗筷,忙得不亦樂乎。在這一堆女人當中,我常常能看到王表。王表見了我總是低一下頭,然后不好意思地搓著雙手解釋說,他老婆不喜歡辦年貨,他只好出來做女人的事了。我便笑著說這有什么,城市里的男人還提著菜籃子上早市呢。王表聽了就很受鼓舞地跟我嘮幾句家常,他說他爹在世時討厭過年,因為這時放鞭炮的人家多了,這使他不能聽清別的聲音。我問別的聲音指的是什么?王表笑著摸著腦袋說,我也尋思不太明白,可能他喜歡聽風(fēng)聲雪聲吧,除了它們,冬天還能有什么聲音呢?王表說從那時起他家就養(yǎng)成了習(xí)慣,過年不買鞭炮,否則他爹是不會上兒子家過年的。父親去世后,想著他的魂兒仍然要在大年三十回家,因而鞭炮也是不敢放的。我便趁機問他,我所住的木屋的西屋,里面放置了許多廢銅爛鐵和大大小小的木墩,不知這都是做什么的?王表告訴我,他父親閑著無事,喜歡一邊喝茶一邊用鐵棍或木棒去敲打這些物件,讓它們發(fā)出形色各異的聲音。我不明白木墩何以發(fā)音,當夜就用一根立在墻角的已被磨得分外光滑的木棒去敲擊那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木墩,果然聽到了高低不同、輕重緩急各異的回聲。木的聲音初聽起來有些沉悶,可你仔細品味之后,會發(fā)現(xiàn)這聲音樸素而渾厚,溫暖而又感人。
就在這一夜,灶房的響聲又閃爍出現(xiàn)了,且一直響到黎明時分才消失。幾夜失眠之后,我又去求助與我比鄰的女巫師,這次她一口回絕了我,說是快過年了,若是驅(qū)趕一個老人的魂靈會使她有罪過感。更何況,從那次驅(qū)鬼之后,她聽不到這房子的任何響聲,還覺得過得沒有滋味。她聲稱我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被鬼籠罩的煞氣了,老人不過是覺得我寂寞得慌,才在深夜時弄些響聲與我相伴。我只能悻悻離開女巫師家。
我心猶不甘,又跟人打聽到另一個據(jù)說也能驅(qū)鬼的人,這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他比女人還要楊柳細腰。他家開著豆腐房,他一身的豆腥味。我引著他朝木屋走來的時候,他隔著我?guī)渍蛇h,蔫蔫地落在后面,似乎他是跟我來做見不得人的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