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鎮(zhèn)夜景 10

代表作·中間代 作者:薛憶溈 柴春芽 路內(nèi) 阿乙 苗煒 瓦當 阿丁 馮唐 李師江 曹寇


這是可笑的。張永蘭話音剛落,我們似乎已經(jīng)看到那兩個老態(tài)龍鐘的人像鬼魂一樣穿著過去時代的衣服正從門口走進來的樣子。他們滿頭白發(fā),彎腰駝背,耳聾眼花。如果開口說話,現(xiàn)實和記憶從來就是混為一體不分彼此,何況他們現(xiàn)在是從夢境中走來,不定還會說出什么。

問題還在于,此時此刻,已是最為黑暗的深夜,而張永蘭家堂屋中的光線卻如此強烈,把我們這群教師身份的造訪者照耀得面目猙獰、頭暈眼花。換言之,我們是不是在做夢?

表姐看來還處于理智中,她從趙志明身后(不知何時又成了這樣)走了出來,和張永蘭接上了話。她問:“那么請問這位同學,你知道你們梁老師從你家離開后,去哪兒了嗎?”張永蘭無辜地努了努嘴,這神情已表示這個問題只有天知道了。但她畢竟還小,善心未泯,所以還是很配合地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做出思考的樣子,然后直視表姐誠懇地說:“不知道?!?/p>

我們終于看到表姐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她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線中越睜越大,繼而又緊緊地閉上了。這可以理解,我們千辛萬苦的尋找不僅毫無結果,恰恰相反,其過程、其艱難似乎只是為了強調(diào)“梁老師失蹤了”這個驚人的事實。

然后表姐用一種不易察覺的哭腔說:“怎么辦,還是打個電話給姨父姨媽吧(梁小春遠在城里的父母)。”李黎安慰并好奇地問:“她父母不知道嗎?”表姐難過地點了點頭。趙志明對于李黎的好奇心有點兒不快,在一旁替表姐補充道:“這怎么好讓她父母知道,讓他們著急干嗎?”說著,他摁住了掏出手機卻在猶豫不決的表姐的手,說:“我們還是再找找吧?!薄笆鞘鞘牵崩罾铻榱藦浹a過錯,也直點頭,說:“說不定她迷路了呢。”

不說不知道,也沒想到,說到迷路,我們突然茅塞頓開,也徹底絕望。迷路是完全可能的。試想,梁老師到趙塘鎮(zhèn)工作才幾個月,性格古怪,不與人交往,對趙塘鎮(zhèn)地形地貌自然很不熟悉。而且天又黑,農(nóng)村也沒路燈(除了鎮(zhèn)上),你叫她一個城里小姑娘怎么認得路?!

“那,我們?nèi)ツ膬赫夷??”表姐終于當著大家的面哭了出來。張永蘭出于女人對女人的理解,趕緊拖了條凳子讓表姐坐下。坐下了,流淚才可以盡興,也更符合哭泣的姿勢。她確實是那么哭的:臀部被板凳擠壓成一個標準的肉蒲團,柔軟的腰肢在其上扭動,如果張永蘭不斷遞上去的紙巾是古老的手帕就更好了。這也讓我們可以聯(lián)想到,迷路的梁小春此時也正在趙塘鎮(zhèn)的某個黑暗的角落嗚咽不已。我們甚至想到了這個趙塘鎮(zhèn)的治安情況。在這個流氓遍地的鎮(zhèn)上(剛在鎮(zhèn)中心我們就遇見了一撥),很難說他們不會動一動我們嬌嫩的梁老師。也許梁老師此時此刻不是置身荒野之中,而是正衣衫破碎地抱著自己蹲在某間烏煙瘴氣的破房子的角落渾身發(fā)抖呢。還有大街上那些裸露、刺青的肌肉,及其滿口的黑牙和淫邪的笑容。種種場景在我們腦子里交叉混雜,太可怕了,我們簡直感到心都快碎了。一直強大的趙志明終于沒了辦法,也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癱在了一把椅子上,自此一聲不吭。于是我們都沒了主意,都絕望而又悲傷地在張永蘭家找了一個可以供自己坐的地方坐了下來。坐下來后,我們才突然發(fā)覺我們已經(jīng)筋疲力盡。

我們離開張永蘭家到底是什么時候,誰也沒有在意。表姐停止哭的時候,我們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又紛紛耷拉著腦袋待了好一會兒。這之間,張永蘭面對哭泣和一撥老師的沉默先是驚恐不已,后來她就習慣了,出去了兩趟(與躲藏起來的王磊打招呼或上廁所), 然后就是坐在那里不斷地使用遙控器換頻道。換了好一會兒,她才將頻道固定在一個綜藝節(jié)目現(xiàn)場。一個不男不女的主持人操著港臺普通話在說什么,一會兒舞臺上煙霧噴射,一會兒雪花紛飛。鏡頭偶爾調(diào)轉到觀眾席上,群情激奮。

“看!像不像梁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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