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風數(shù)著昨天的草(1)

騎兵連 作者:師永剛


成天在草叢的深處發(fā)現(xiàn)了那匹馬,它與無數(shù)針似的草站在一起,風掃在它的身上,又被撞了回去。它一直就站在那里向他瞭望,距離使他們都找到了相互注視的依據(jù)。他發(fā)現(xiàn),那匹馬與他一樣,好像也在尋找著對方。

低伏的云層擦過馬的身子,那匹馬開始在草叢中行走。云霧在它的跑動中攪散成一團,罩在它的身上,好像是在云中飛行。成天感受到奇異的震蕩,那匹馬像極了一匹天馬,它的長鬃被風云撥動,頭在云霧中輕浮著,偶然閃現(xiàn),又很快消失。馬在云霧中的身姿是那么的美,美得如同夢中的意境。成天把相機拿出來,那只尼康F4幫他拍下了很多匹馬的樣子,這匹馬給他的感受卻是如此不同。他用長焦把那匹馬拉進自己的鏡頭,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它忽然嘶鳴起來,聲音中透出的悲傷讓成天的手都有些顫動。

這時,他聽到身后響起一陣激烈的馬蹄聲,急促而且慌亂。云霧太大了,他看不清楚那個騎馬的人,他駐足靜聽,發(fā)現(xiàn)那匹隱在霧中的馬的跑動有種異樣的亂。他把相機放下,迅速地尋找著那匹馬跑動的方向。云更大了,他的視線被擋住,那匹野馬在云霧中的長嘶讓他又揪心又著急。這時他聽見前面不遠處有個沉重的聲音掉在了地上,接著傳來一聲短暫的驚叫聲與一匹馬驚慌的奔馳。之后大地就突然靜了下來。他駐足傾聽,霧中又奔過來一匹馬,接著是一聲驚恐的喊聲,那個聲音很像馬格的。他的心提了起來,順著聲音直奔了過去。

那個掉在地上的人是王青衣。

王青衣全身軟軟地躺在地上,他的手里還抓著那匹阿丹馬的韁繩。阿丹馬的眼低垂著,不安地站在那里。馬格焦急地搖動著王青衣,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成天的頭嗡地大了,他急急地走過去,把馬格重重地撥到一邊,把頭貼到王青衣的胸上,他的心跳亂亂的,用手摸摸他的呼吸,還算正常。他輕噓一口氣,把王青衣放平,他不知道王青衣的身上有沒有其他的內(nèi)傷。他看著馬格,冷冷地說:“還不回連隊去找軍醫(yī)來。”

馬格不安地看著他,囁嚅著說:“這附近有個老額吉,她會醫(yī)術,我去找她過來先看看?!瘪R格說完,內(nèi)心后悔不已,他想起王青衣說的那個小包,那個薩日娜。他已經(jīng)決定對這件事保持沉默了。沒想到自己竟在無意中把那件事提出來了。從那天成天把那個小包交給他時,他就在心里做好了挨批的準備。但成天好像已忘記此事,閉口不提。這使馬格心中的壓力反而更大。他覺得這種把你吊起來的辦法比那種疾風暴雨式的批評更難受。剛才他一直默默地侍立一邊,成天推開他的舉動讓他的心里針扎般難受。多年來,每逢見到成天,他絕對沒有什么表情,他默默地服從著他,卻絕對不讓他走進自己的內(nèi)心。

他們之間的冷戰(zhàn)始于何時,他已經(jīng)想不起了。似乎從他入伍來到騎兵連后,成天就把他盯上了。他內(nèi)心極度渴望別人承認他,因為他一直就是個成功者,他在家?guī)透赣H經(jīng)營一家舊車市場,他來當兵只是來盡法律的義務。好像是在新兵連吧,他為了少出一次操,竟然出錢讓別人替他。一周后,成天知道了這事,新兵訓練還沒結束,就把他調(diào)到連部當通信員。通信員的工作事無巨細,有時到了讓他不能容忍的地步,要知道在家時這些打水掃地的活兒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他覺得成天可能與他揉上了,有好幾次,他都覺得可能忍受不下去了。成天冷冷地看著他,告訴他,說他只要說聲自己受不了,是個弱者,他就可以再回到普通班排。

馬格可憐的自尊占了上風,他看著成天那雙嘲弄的眼,內(nèi)心受到極度創(chuàng)傷,他咬咬牙,說:“謝謝?!?/p>

他覺得要讓成天看得起自己,就不能輸給他,他暗下決心,你不是認為我不行嗎?我要告訴你,我是最好的。

但是,成天還沒能容忍他做到最好,就把他給發(fā)到了炊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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