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衣在馬嘶中醒來,他抬腕看表,才六點。今天是周六,不出操。他來到騎兵連后,感到一切都發(fā)生了轉(zhuǎn)變,似乎所有的時間里都是馬的影子。他不是一個愛馬的人,最多只是個對馬感興趣的人,但馬才是這兒的主角。讓他不可思議的是,駿馬們總是在天亮?xí)r分,齊聲長嘶,仿佛軍號。長嘶聲至少可以持續(xù)一分多鐘,直到天際太陽泛紅,它們才會戛然而止,仿佛是在那里歡迎太陽。王青衣觀察過幾次,深感震驚,馬兒們怎么會對太陽如此敏感,他由驚訝逐漸愛上了這種聲音,后來一到馬匹們長嘶時,他就會準時醒來。后來他聽出來了,每次都是連里的那匹叫作“阿丹”的聲音最先響起,那匹馬的聲音很像唱詩班里領(lǐng)唱的聲音,它一旦喊起來,接著就會有更多的馬們一齊長嘶,把它的聲音淹沒。感覺上好像是所有的馬兒們都在歡呼太陽。
王青衣躺在床上,無聊地看著用報紙糊著的頂棚,那上面的消息他已經(jīng)至少看了十多遍了,每天他就看著那些舊新聞催眠。
這時馬格推門進來,看到他的樣子說:“指導(dǎo)員,又看舊報紙啦?不過也是,一過周末你們比我們還難過。你看咱們成天連長,一過周末就一臉痛苦。不過說實話,都三十多的人了,還在那兒干耗著,連我們都替他著急?!?/p>
“成連長還沒有結(jié)婚?”王青衣不是個愛打聽別人隱私的人。他的心中倏地晃過一個影子,他下意識地問道:“為什么?”
“不知道。據(jù)說曾經(jīng)有過一位家鄉(xiāng)的姑娘喜歡他,但后來怎么樣了,就再沒有人知道了,再后來聽說曾有人給他介紹過軍區(qū)蘭副司令員的三小姐,據(jù)說蘭副司令員很欣賞他,但他們后來也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了下文?!?/p>
王青衣驚愕地問:“那他現(xiàn)在在哪兒?”
“他把自己封閉得太深,表面上一副永遠燦爛的樣子,其實骨子里特孤獨、特驕傲。天生愛馬,挽弓射日的時代早過去了,可他還誤以為自己剛好趕上。聽說他在寫一本馬術(shù)大全類的書,說是他們家族傳下來的遺言,是當年的成吉思汗讓寫的。不過這本書跨越的時間也太長了,成吉思汗死了都快一千年了,那書還沒有寫出來!聽說是他的奶奶當年去世時,交給他的遺言……”馬格一屁股坐下。王青衣的眼動了動,裝甲連的戰(zhàn)士哪個敢?馬格現(xiàn)在都快成了他的馬術(shù)師傅了,在他的面前賣弄馬術(shù)的機會多了,偶然會暫時忘了他還是自己的指導(dǎo)員?!芭?,忘了告訴你,成連長是正宗的貴族,你知道嗎?成吉思汗是他的祖先,他是大汗家的第四十六代玄孫。遠是遠了點,可那也是一代梟雄之后呀!”
“這我倒不知道?!蓖跚嘁吕蠈嵉鼗卮?,成天是大汗家的后代,他聽人說過,但從來沒有在意過,讓他覺得有點意思的是那本寫了幾十代人的書。那是一本關(guān)于馬的什么樣的書哪?他不習(xí)慣在下屬面前暴露自己的好奇。他想要敲打一下馬格,這個小子太聰明了,讓人有些犯怵?!澳愫孟駥κ裁炊记宄频摹N覇柲?,成天連長那天回來時,給你一個小包,那個包里好像不是什么軍民友情吧?”
馬格有些措手不及,臉漲紅著:“那……那不過是一點點奶酪什么的,那個小姑娘可能要表達一點軍民感情,我……”
看到馬格那難受勁,王青衣故意不動聲色:“‘我’怎么了?控制不住是不是?我告訴你,再難控制的事,也得給我控制住。成連長給我說了你的這件事,不要給我講理由,感情的事什么樣子,我知道,但你在騎兵連里,就不允許你有這種感情?!边@種事,憑他在裝甲連里的經(jīng)驗,不能把他們壓得太死,可也不能不壓,壓得太死了,容易引起戰(zhàn)士的抵觸情緒,有時可能只是一種朦朧的感情,其結(jié)果就是你把他們給一下子激發(fā)了,何況有時錯還并不在戰(zhàn)士身上。再說馬格對那個女孩子,屬于哪種情況,他還不太清楚。
馬格低下頭,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