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打開那本書,封面上寫著“馬術(shù)”兩字,書可能因為年代太久遠(yuǎn)了,發(fā)出輕聲的脆弱的呻吟。奶奶告訴他,大汗認(rèn)為天下是騎兵的世界,他的天下是用無數(shù)的馬的命換來的,他希望有一部書來記載馬的功績,把這書寫成一部世界上最全的關(guān)于馬的戰(zhàn)術(shù)的書。你讀了那么多的書,看了那么遠(yuǎn)的世界,我相信你能夠?qū)懗鲞@部世界上最好的書……
成天就是帶著這樣一個秘密當(dāng)上了騎兵。他覺得自己天生可能是為某種使命而活著的人。從來到山南草場上開始,找到那匹傳說之馬便成了他的夢想。只是那馬如同傳說一樣,隱在不知什么地方。直到那馬的蹄聲在他的夢中響起,他才發(fā)現(xiàn),那匹馬早已經(jīng)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埋下了一種容貌。等待一匹傳說中的馬出現(xiàn),使他變得敏感脆弱,任何馬匹的聲音都可能讓他一下子躥躍而起。有好幾天,他一個人騎著自己的那匹小純種馬,在夜色暗靜的草原上,望著寂靜的遠(yuǎn)方發(fā)呆。
現(xiàn)在那匹馬開始輕叩他的心靈了,他想,那匹馬可能也在尋找他,就像他在找它一樣。
好像是在天還未亮的時候,一聲奇怪的馬嘶再次在草原上響起。成天跑到了草原上,那聲長長的嘆息般的馬嘶隱在巨大的暗色中,仿佛四野都是那聲馬嘶的回音。成天四下望著,天上的星星都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那馬在暗色中像是一個精靈,它只用聲音來表達(dá)自己。從那聲音中成天已經(jīng)可以感覺出那匹馬的形狀了。
成天興奮地嘬起嘴唇打了聲響亮的唿哨,他的那匹一直沒拴的小黑馬好像一直等待他似的,一溜小跑來到了他的身邊。在騎兵連一百多匹馬中,成天的戰(zhàn)馬是唯一一匹沒有拴起來的馬。成天認(rèn)為馬是不用拴的,如同人一樣,它也需要信任。他親昵地把那匹馬拉過來,用唇在它的長臉上輕吻了下,然后緊緊馬的肚帶,在馬的耳邊輕輕地白語道:“聽到了嗎‘先知’?它在叫我們呢!……”“先知”是那匹馬的名字,在騎兵連每匹馬都有自己的名字,有的馬還有好幾個名字哪。他叫這匹馬“先知”,是因為他覺得這馬很像一個智者,只要他一跨上馬背,“先知”總是可以很快地知道他的想法,哪怕他只有一個微小的動作。果然,“先知”聽到那聲馬嘶后,比他還興奮,成天剛一跨上馬背,“先知”已經(jīng)箭似的彈射出去了。在黑暗中馬嘶很像是一條道路,“先知”循著那聲音快速地向前奔去。
暗夜的風(fēng)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片,一下下地擦動著他的臉。冷風(fēng)讓人迅速清醒,他覺得舒服極了。右手輕舒開,從馬背上解下那個小小的酒壺,大啜了一口。酒對他來說,很像是一種精神撫慰的方式。酒在很多時候,讓他可以清醒地感受到另外的一種力量。就在這時,那匹馬忽然停止了奔馳,它停在寂靜中。馬的長嘶消失了,他們前進(jìn)的路線也就沒有了。成天凝神尋找著它在寂靜中的聲音,可是黑暗就像是一層外衣,一下子就把這個世界包扎了起來。他跳下馬,把耳朵緊貼到濕濕的草地上,草地冰涼,露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臉。只有大地可以告訴你大地上的秘密,成天聽了很久,終于聽到了一陣輕輕的蹄聲。他聽出那匹馬絕對不是一匹家養(yǎng)馬,因為那匹馬的蹄聲太輕了,似乎沒有釘馬掌。
這會是匹什么樣子的馬哪?他估算了一下與那匹馬的距離,那匹馬現(xiàn)在至少在距此二十多千米的地方,而他們開始追它時,他判斷那匹馬最多在十多千米外。僅僅半個小時,那匹馬競把他的馬給甩了二十多里地,這簡直不太可能。他的“先知”是全連速度最快的軍馬,他測過,“先知”一千米最快達(dá)到過六十秒,幾乎是草原上最快的馬了。而那匹馬竟在這么短的時間把它甩下這么遠(yuǎn)。成天被這個發(fā)現(xiàn)所震驚,他把手上的草屑打掉,輕撫著“先知”,他知道現(xiàn)在肯定追不上那匹馬了,但他不想就這么回去,他想看看那匹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