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卻神色匆匆,不能到村口與別人的心情匯合。她的心似一團亂麻,一會兒說到姥姥家去,一會兒又變卦了。一會兒臉上掛滿了喜色,一會兒又浮上了惘然……她說,要走吧,萬一你爹回來了呢?我怎能不接應?可是“回來”二字一出口娘就慌得丟了魂。她的腦系又開始錯亂了,做事常常出錯。眼神不定期地出現(xiàn)眩暈和迷亂……
三月的天空如同解凍的河流一樣迷亂。不時地出現(xiàn)令人驚喜又失望的景象。一些卸甲歸田的士兵,帶著戰(zhàn)場上的彈藥味兒,如同不死的螞蟻在雄雞樣的地圖上涌動。缺胳膊少腿的巨大缺陷使人驚嘆不已。梨花莊的婦孺常常因為一個士兵的出現(xiàn),會亳不含糊地認為此人與己有關,然后帶著驚喜和久別重逢的渴念,如同敏捷的昆蟲一樣嘩地飛過去,結果所追隨的目標又從岔路處一拐彎,就是一場集體性的失望!這種大喜大悲一天不知出現(xiàn)多少次。夜來,一村人帶著迷惘回家,第二天蓄存了信念繼續(xù)重復昨日的情景。只有娘好像不具備這樣的熱切,卻是越來越加重了惴惴不安的心情……
大娘的眼睛如一根針,刺向娘的心臟。娘和大娘總有那么些別扭??扇龐鸷湍飬s相處甚好。娘和三嬸經(jīng)過一次促膝談心后,倆人像是蓄勢待發(fā)著一項不可告人的陰謀。三嬸關住門,手里拽著一條白布,娘就一圈一圈地纏自己日漸凸起的肚子。纏一圈娘就說一聲:使勁!再纏一圈娘就再說一聲:使勁!纏著纏著娘就汗流如雨,兩眼像金魚眼一樣鼓起來,鼻孔仿佛也擴張得大了好幾圈。有時候就突然倒下了,三嬸拽起娘,不敢放聲喊,只是壓低聲音:二嫂你沒事吧?
娘好像很疲憊,蓄存一些力量就對三嬸說:再來。
然后她們就又開始重復同樣的動作。三嬸拽一下,娘就像垂危的魚一樣張一下嘴,再拽一下再張一下嘴,偶兒會發(fā)出一聲慘叫,娘立即捂住嘴,把發(fā)出的聲音攔腰砍斷。然后繼續(xù)她們的“酷刑”。如此,一天不知重復多少次??蛇€是終未達到她們預期的效果。我和惠蘭姐隔著窗戶望去,覺得恐怖極了!娘的肚子犯了什么錯?為啥整天不放過呢?娘被折磨得臉色菜青,走路都需要扶著墻才能循序漸進。
三嬸折騰一天下來,疲憊得像快要死去,她失望地盯住娘,身體瑟瑟發(fā)抖,說不行了二嫂,我再也不忍心了,我聽到肚子里的哭聲和喊聲了……要是命中該有,孩子出世會恨死我們的,我覺得我像個殺人犯……真的!
娘的臉色頓然浮上一層蒼白!黑洞洞的眼睛望著天頂,全身癱軟下去了……
三
這是個下午,我和惠蘭姐去大東溝采打碗花,發(fā)現(xiàn)一個漢子坐在山凹里,如同山一樣地沉默著。他用草帽蓋著臉,也不知道他是在睡,還是故意給誰捉迷藏。有一節(jié)糧袋放在他身旁。有幾只鳥落在布袋上啄食他也不管。我和惠蘭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站下來看,惠蘭姐扔一塊小石頭過去,正好砸在那人的手背上,他像撓癢癢一樣搓了搓手又不動了。我和惠蘭姐縮回脖子“嘻”地笑了笑,繼續(xù)用石頭丟他,他突兀坐起來了,我和惠蘭姐嚇了一跳!看都沒敢看一眼,轉身飛快地跑了。
我們藏在一塊大石頭下從遠處觀察,他東張西望惴惴不安,抬頭望望偏西的日頭,好像有要緊事要做,神色有些迫不及待。我們覺得他是心事滿腹形跡可疑的人?;萏m姐說他會不會是“特務”?我的腦?!拔恕钡囊宦書Q叫,閉上眼睛竭力回避恐怖,可是我像小雞一樣被人拎走了,我在半空中掙扎著,我想知道拎我的人是誰,可是我失去了自由!當我被放下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拎我的人是蛇神九斤叔。他依然是臉色蒼白,兩眼塌陷,一個如五道廟和尚一樣的光腦瓜,奇大無比地擎在很高很瘦的身體上極為可笑。他捉到我好像是他等待已久的目標,他把我當作一個尋常物品,放在和我距離不遠的糧袋旁邊,不說話,只用一根繩把我的胳膊和糧袋連起來,挽成誰也解不開的疙瘩,然后扔下我大搖大擺地隱沒在山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