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走了,奶奶就不吃不喝了,好像對死亡做好了一切準備。大伯和三叔急得雙雙跪下求奶奶吃,奶奶絕口不吃。十天半月后奶奶不吐了。面色突然地好轉(zhuǎn),臉上的蒼色也云一樣地消散了。那一天奶奶坐起來拉著我的胳膊又像從前一樣念童謠:
拉大鋸扯大鋸,
老娘門前唱大戲,
請閨女叫女婿,
外甥孩也要去,
孩呀孩呀你不要去,
老娘家沒吃哩,
粗糠攪細糠,
蒸下的窩窩長翅膀,
呱噠噠飛在柳樹上,
窩窩、窩窩你下來哇,
再蒸窩窩不攪糠,
玉茭面窩窩抿曲湯。
我和惠蘭姐被奶奶逗得嘎嘎地笑,一遍又一遍地要求重復。娘怕累著奶奶,喝住不讓我們煩奶奶,可奶奶不嫌煩,她不停地給我們更換著童謠。大伯在灶火門前燒炕,干柴在大伯的膝蓋上一碰,咔嚓一聲斷裂就進了炕灶里。大伯高興的說,娘你好了吧?說不定還能等你二小回來哩。
奶奶蒼白地笑了。
九
西風吼叫了一整天,把柴垛掀翻,把秸草帶上了天空,滿世界都鋪陳了草草末末,風的叫聲是凄厲的,它的破壞性質(zhì)如同對世界有著刻骨的仇恨。房頂上的瓦片都被它掀得“呱噠、呱噠”作響,仿佛在練習它尖利的牙齒,以便更快更徹底地撕碎這個世界……
我趴在窗臺上,雙手托著腮,戴著奶奶給我縫制的小風帽兒,將線穗兒含在嘴里咬著,望著昏天黑地的窗外,心一揪一揪的疼!我知道屋里的苦楚,娘說,奶奶的病……
大娘在沒人時用手指狠狠點了下我的頭,好像有些幸災樂禍,說你奶奶死了,你精氣的好日子就過起了!感情的小屋開始裂縫掉土……奶奶的病情迅速反常,喉嚨里就像竄著一個小老鼠,咕嚕嚕,咕嚕嚕,偶兒還倒吸一口氣。夜晚,三嬸去了趟茅廁,回來時臉色蒼白,說二嫂,我回來看見院里有一個黑樁似的影子,嚇了我一跳!悠忽一下又沒有了。娘和大娘的神色就浮上了一片呆白!并且集體觀察奶奶的病情。通常,這樣的現(xiàn)象預示不祥。娘抓緊了奶奶的手,聽到奶奶的肚子嘩啦啦地響。娘問奶奶,說娘,你餓了?奶奶說傻孩,不醒事,空了肚子就快了。奶奶對自己的死料事如神,而且從容得讓人吃驚!奶奶拉完了肚子,不停地用手象征性地理自己頭發(fā),黑眼仁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眼皮向上眨巴著,但奶奶還在囑咐后事,說我咽氣的時候都不要靠近我,死人潑出的氣對活人不好……開開門……我咽氣時不要拽我,不要喊我,咽了氣過兩個時辰再放炮,讓我順順當當?shù)刈摺?/p>
娘聽了此話早已哭得沒筋沒骨了。說娘,你二狗還沒有回來,你咋能走呢?你不能走,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走??!
奶奶的黑眼珠回來了,明得如同兩盞黑燈籠,臉上出現(xiàn)了喜山悅海的表情。奶奶說我看到一條長長的路,那路上二狗在跑……你們看,你們都看……
可是我們都看不到。奶奶又支起耳朵,我聽到二狗的腳步聲了,你們聽……
可是我們拚命聽都聽不到。奶奶笑了。說,俺二狗回來了,俺娃到底回來了,你媳婦和惠兒交給你了……說蘭菊,快,快把手給娘,把你娘倆交給二狗就歇心了……
娘就把手伸過去,奶奶拉著娘的手交給“爹爹”,說俺孩當了軍官,還要為仇家立世撐門面哩。娘知道你會回來的,不能責怪蘭菊,不要委屈惠兒,蘭菊雖然有錯,可心寬能給惠兒寬一個親娘。幫你大哥過好日子;三狗自幼膽小你們都要護著他……娘……不行了……奶奶說出一連串的話,一家人的目光四處捕捉爹的影子,然后出現(xiàn)了集體性的莫名其妙……奶奶的手摸了“爹爹”摸大伯,摸了大伯摸三叔……所有的手都經(jīng)過奶奶撫摸后,奶奶就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