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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 第 六 章(6)

羊哭了,豬笑了,螞蟻病了 作者:陳亞珍


屋里除了娘的哭聲,就是長久的沉默,這種沉默仿佛是一團黑色的氣味微酸微澀地充塞了我的心。我想,娘肯定是犯了重大錯誤,不然她不會跪著對奶奶哭。我想救娘,可我不知道怎樣救,后來我也和娘一樣地跪在奶奶腳下……奶奶就突然地沉默了,許久,我聽到奶奶聲音不大卻很有力氣,說,你失了女人的貞節(jié)……娘說,我是個女人,我只有我的身子做抵押,我拿甚去換惠兒的命……

奶奶經(jīng)過了天長地久的沉默之后,目光里厚積了常人也難以出現(xiàn)的深謀遠慮。奶奶擦了一把將要溢出的淚水,顯示著這個年代不該有的超然拽起了娘,說多長日子了?娘說,三個多月了……奶奶說,你怎就不早說呀。娘嚇得渾身發(fā)抖。說娘,我知道這是天理不容的事……惠兒交給您老人家了,蘭菊用身子給惠兒爹保住了根苗,也算對起他了。至于我……娘……您老人家就不用操心了……

奶奶就打了娘一個響亮的巴掌!說,你想死是不是?你死了就清白了?你死了惠兒咋辦?交給我,我能活幾天?你死了我對起俺二狗對不起?蘭菊呀蘭菊,你明明知道你男人他還好好地活在世上,你讓我咋說你好啊!

娘就哭得嗚嗚哇哇,如同夏天的暴雨飄潑下來……娘哭了一陣,突然像暴怒的獅子,站起來就一頭朝墻上撞去,被奶奶一把拽住了。

歲月的無情仿佛是真理,我隱隱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經(jīng)受磨難,一些讓我顫栗的場面橫陳在我眼前,讓我緊張。讓我費解!我并不知道我的哭泣,竟會沖破奶奶以世俗的態(tài)度對娘的鞭撻。奶奶默了一陣,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說家丑不可外揚,為了惠兒,丑事要瞞到底,誰也不準給外人透露,包括你二哥。蘭菊也是事出有因。誰要讓惠兒將來沒臉活人我撕爛誰的嘴!老大家的。奶奶特別注視著大娘,你聽到了沒有?

大娘重重地回說,聽到了。

奶奶要全家人起誓,全家人就低下頭,舉起一只手共同立下了神圣的約定。而娘卻領(lǐng)了仇家一筆大人情,從此低聲下氣。

娘后來被奶奶鎖在家里足不出戶。

可是奶奶卻像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一日日地瘦下來,一個人整天到村口去坐,一句話都不和人說。我問奶奶為啥總在這兒坐?奶奶說你爹就是從這兒走了的。我說,那爹是不是還會從這里回來?奶奶說惠兒靈蛋蛋的,一說心里就明白。

我于是也穩(wěn)穩(wěn)地坐在奶奶的身邊等爹爹。我知道奶奶又在想爹了。這次奶奶想爹想的時間很長,看上去奶奶幾日之間臉上的蒼老就云樣地遮了一層,乒乒乓乓之間就老如一根枯樹。奶奶的臉黃得透明,飯也一天進不了一碗。兩只眼睛癡癡呆呆,眨巴一下眼皮都好像很費勁。眼眶塌進去就像兩孔塌了方的枯井。

三叔嚇壞了,請大夫給奶奶看,奶奶死活不看,硬把大夫趕走了。奶奶把打工的大伯叫回來,說快把三狗的婚事給辦了,再把你媳婦也帶在身邊,娘想見一個孫子……大伯說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是先看病吧。奶奶搖搖頭,不要傻了,我的身體我知道,趕死前我總得給你們都娶上媳婦,娘的事就算辦起了。不要責(zé)怪蘭菊,她也是為惠兒的命……我要死了呢,也埋在村口上,娘想看一眼二狗。等二狗回來你把蘭菊和惠兒好好地交給他……

大伯說咱是正經(jīng)人家,二狗是軍人,將來“共產(chǎn)八路”坐了天下讓他戴綠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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