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后的南京,簡直成了我們那些小飛行員的天下。無論走到哪里,街頭巷尾,總碰到個把趾高氣揚的小空軍,手上挽了個衣著入時的小姐,瀟瀟灑灑,搖曳而過。談戀愛——個個單身的飛行員都在談戀愛。一個月我總收得到幾張偉成學(xué)生送來的結(jié)婚喜帖??墒枪F從美國回來了年把,卻一直還沒有他的喜訊。他也帶過幾位摩登小姐到我家來吃我做的豆瓣鯉魚。事后我問起他,他總是搖搖頭笑著說:
“沒有的事,師娘,玩玩罷了。”
可是有一天,他卻跑來告訴我:這次他認(rèn)了真了。他愛上了一個在金陵女中念書叫朱青的女孩兒。
“師娘,”他一股勁地對我說道,“你一定會喜歡她,我要帶她來見你。師娘,我從來沒想到會對一個女孩子這樣認(rèn)真過。”
郭軫那個人的性格,我倒摸得著一二。心性極為高強(qiáng),年紀(jì)輕,發(fā)跡早,不免有點自負(fù)。平常談起來,他曾對我說,他必得要選中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孩兒,才肯結(jié)婚。他帶來見我的那些小姐,個個容貌不凡,他都沒有中意,我私度這個朱青大概是天仙一流的人物,才會使得郭軫如此動心。
當(dāng)我見到朱青的時候,卻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那天郭軫帶她來見我,在我家吃午飯。原來朱青卻是一個十八九歲頗為單瘦的黃花閨女,來做客還穿著一身半新舊直統(tǒng)子的藍(lán)布長衫,襟上掖了一塊白綢子手絹兒。頭發(fā)也沒有燙,抿得整整齊齊的垂在耳后。腳上穿了一雙帶袢的黑皮鞋,一雙白色的短統(tǒng)襪子倒是干干凈凈的。我打量了她一下,發(fā)覺她的身段還未出挑得周全,略略扁平,面皮還泛著些青白。可是她的眉眼間卻蘊著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見了我一徑半低著頭,靦靦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憐的怯態(tài)。一頓飯下來,我怎么逗她,她都不大答得上腔來,一味含糊地應(yīng)著。倒是郭軫在一旁卻著了忙,一忽兒替她搛菜,一忽兒替她斟茶,直慫著她跟我聊天。
“她這個人就是這么別扭,”郭軫到了后來急躁地指著朱青說道,“她跟我還有話說,見了人卻成了啞巴。師娘這兒又不是外人,也這么出不得眾。”
郭軫的話說得暴躁了些,朱青扭過頭去,羞得滿面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