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戌時,鳳承淵輕車熟路地帶著黃公公從永安宮一路走向積善宮。黃公公一副苦瓜臉,他真的不懂皇上是什么心思啊。
反觀鳳承淵,一臉的悠閑自在。
至積善宮,眾宮人行禮,陶瑾然自然也在其中。鳳承淵徑直走了進去,陶瑾然卻一臉的晦暗不明。鳳承淵深夜造訪,莫非真與薛英暮有什么事情?可是看著不像呀……
鳳承淵入房時,薛英暮仍是在看書。他暗自回想,只覺似乎從他登基起,每每來時,她不是在睡覺便是在看書,一年來兩人交談的話都不到百句。也是自他登基起,她那純凈善良的微笑變成了一臉的諱莫如深,明絢的少女身影更是如風沙煙月被歲月侵蝕得了無痕跡。
他們是什么時候起第一次沖突呢?
似乎是他執(zhí)意給史孝一個正二品的武散職,而她出言反對時吧?
那時候,史家最大,兵權(quán)在握,再加上先皇的第三子愉王還是史家的女婿,他心生不滿,執(zhí)意削權(quán),卻遭到諸多大臣反對。他一身疲憊地來找她,多么希望能得到安慰。然而他只聽到了她和那些大臣如出一轍的不贊同的聲音,他將在早朝上憋的氣一股腦全說了出來,他那時的話里有多少刺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是她那時的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她那一句“有些感情慢慢地揮霍也就沒了,承淵,我不和你吵”,他也一直記得。
她說不和他吵,就真的沒再吵過。他們也再沒有過分歧,因為他再也不和她討論朝政了。
感情上的有些裂口,看上去很小,但真的只是看上去而已。就像是他們第一次沖突的時候,鳳承淵看著薛英暮的眼睛,才漸漸想起來,她姓薛,也是出自三大家族。即使他們曾經(jīng)風雨同舟,他們也很難在一條路上走到最后。
薛英暮像是此時才發(fā)現(xiàn)他進來,放下書本,笑道:“皇上來了?!?/p>
鳳承淵淡淡地點頭,用閑話家常的語氣道:“太后在看何書?”
“只是民間平常的話本子,入不得大雅之堂?!毖τ⒛簭拈缴掀鹕?,清悅地道。
鳳承淵將表情放柔和,聲音卻還是有些低沉地說:“朕當皇子那會兒,也看過不少俗物。王太傅來搜查朕的書桌時,朕記得還是太后替朕開脫的?!?/p>
薛英暮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鳳承淵眼里的柔光不變,薛英暮的神色將信將疑,似是不懂他為何要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鳳承淵繼續(xù)道:“昨日早朝時分,柳侍郎向朕告了史大夫一狀,說是他上青樓去了?!彼揲L的手指輕輕劃過茶盞,“太后對此事如何看?”
薛英暮垂頭,她聽到了自己心中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卻聲音沉靜道:“歷來后宮都不得干政,此事還憑皇上自己做主?!?/p>
鳳承淵把玩著茶杯蓋,頭也不抬,沒人能看清他臉上此時是什么表情,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慢慢地道:“這不過是一件小事,太后以前隨隨便便幫朕處理過的事都比這要重要百倍,而且太后又豈是一般后宮女子?朕對此事猶疑不定,太后還是談談看法吧。”
薛英暮這才抬頭,只凝視著他,鳳承淵的雙眸沉如深潭,早不復當年的純真,卻依然有股特殊的魅力。
兩人彼此看了許久后,薛英暮率先移開了視線,說道:“史、柳、薛并為帝都三大家族,若史家與柳家沆瀣一氣,勢必讓皇上更加為難。現(xiàn)下柳佩軒與史俊豪有了矛盾,是好事情,不若坐山觀虎斗,享漁翁之利?!?/p>
鳳承淵站起身,手背在后,目光如冰,不動聲色地問道:“那薛家呢?”
薛英暮諷刺地笑笑:“我以為我父親在當年一戰(zhàn)中戰(zhàn)死便已能說明一切了?!?/p>
鳳承淵點頭,挑眉道:“朕明白了?!?/p>
兩人又隨意地嘮了一會兒嗑,鳳承淵說了句“太后早些歇息”,便離開了。
從背后看去,只覺得他的身影高大而勇猛,想必誰也猜不到,幾年前,他僅僅是一個身子單薄、骨瘦如柴的少年。
亥時,星光黯然。明月在一片空茫茫的天空上閃爍著光輝,孤寂而寒冷。
鳳承淵邊批著奏折,邊喝了口清茶。屋頂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腳步沉穩(wěn)而有力,是習武之人,而且必是武功高強者。鳳承淵放下奏折,瞟了一眼還堅守在這兒的黃公公,說道:“你去門外守著,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黃公公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