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患抑郁癥之后才迷信的。意識到自己的抑郁癥之后,平靜的心態(tài)又被攪翻了。心靈上隱隱約約又橫著那把尖刀。高文也沒忘記他的諾獎之作,甚至腦際疊印出散亂的情節(jié)和畫面。但它的分量已式微,他不明白子虛烏有的而且注定不能面世的一部構(gòu)思中的小說當初是如何支撐他的。寄希望于諾貝爾文學獎對自己的驗明正身,本身就是病態(tài)的妄想,是以病治病,高文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幸虧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否則他會立即變瘋。
向鐵軌方向走去的步伐加快了。一種怪異的感覺進一步籠罩著他,惶然中他突然產(chǎn)生疑問:有《北京往事》這本書嗎?真的是我剽竊來的嗎?書中的事我怎么知道的?戈壁灘上的兩位老師聊聊舊事,我就能寫出關于北京的這么厚的書?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啊。常珊怎么說的?常珊說書的作者是郝青的父母?她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她為什么從來沒讓我見過,自己也從來不提?她父母還在人世嗎?僅僅是那首歌詞在折磨我嗎?常珊怎么會提到郝青的父母?當初是我主動找的郝青,還是郝青追到新疆來要揭發(fā)我?《北京往事》怎么也不像是我寫的。我怎么能寫出《北京往事》呢?這是不是一個更大更深的夢?我一直生活在重重疊疊的夢中?要挾我的、讓我生讓我死的全是夢?全是幻影?一個最最重要的問題是,《北京往事》真的不是我寫的嗎?還有盛珠,還有千善子,她們也都是幻影嗎?我真的跟她們做過愛?道貌岸然地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我不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流氓、地痞嗎?我的夢真的是獲諾貝爾文學獎?什么是諾貝爾文學獎?十幾個頑固、偏執(zhí)的王八蛋院士把持的那個破獎叫諾貝爾獎?
還有,一次次拯救我的那部大作完全是胡思亂想、空穴來風,還是確有其事?怎么能跟諾貝爾沾上邊呢?除了有那么多獎金,諾貝爾怎么還有治療心理疾病的功效?這不是一部荒誕小說嗎?怎么連在一起的?怎么發(fā)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還有——什么是橡皮子彈?橡皮子彈怎么啦?郝青還以為是我的一個相好——即便胡謅也不會用“橡皮子彈”來代替她真實的名字啊,為什么總會有這樣的情景:一個女生受傷倒下去了,摸著腹部噴涌的鮮血,卻對抱著她的男人說,叔叔,沒關系的,肯定是橡皮子彈——這是夢還是自己的臆想?
夢,全是夢,全是幻覺。
高文強迫自己仰望天空,他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不正常了。
天空一無所有——好像那個在山海關自殺的海子,緊接著還補充了一句:為何給我安慰?可是高文在常珊這里都找不到安慰,他還有別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