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不了多長時間了?!笔┐鬆斘⑽⒀銎痤^,直視著天花板的神情癡呆而又悲涼。盛珠轉過頭,不敢看施大爺這種垂危時孤苦無助的樣子,“我只要每天看到你就行了?!?/p>
施大爺雖然沒有明說,但盛珠知道施大爺已經(jīng)答應了。
施大爺說:“醫(yī)生說我頂多還有兩三個月時間?!?/p>
“不會的,大爺?!笔⒅檠劾镆绯隽藴I水,透過迷離的淚霧,盛珠看到施大爺臉上也爬上了淚滴。
“也許醫(yī)院誤診了。”
“不會的,我心中有數(shù)。”
“我明天陪您去醫(yī)院復查一下。”
“不,不必了?!笔┐鬆敵领o的神態(tài)顯示出他內心的深思熟慮,“復查也沒有用。我心中有數(shù)。”
盛珠說:
“大爺,您不必擔心,我會照顧您的。高文也會照顧您的?!?/p>
施大爺閉著眼,說:
“我不要你照顧。我只想要你不再和高文好。”
盛珠一下子愣住了,盛珠覺得施大爺荒唐而又可憐。悄悄離開房間,盛珠在收拾完碗筷和高文一起進了臥室的時候,說:
“施大爺確實患了重癥?!?/p>
“他說了?他是不是患了癌癥?”
“是的,是癌癥。他說他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p>
高文顯然也感到震驚。她看到高文眼睛里掠過惶然之色。
“這老頭,真蠻可憐的?!备呶陌V癡地嘆道。
一會兒,高文就從這種陰郁的情緒中擺脫出來,覺得他應該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多多了解盛珠和柯迪在新疆的生活。他已把小說的名字擬定為《冰天雪地》。高文覺得他不能放棄這種創(chuàng)作情緒,盡管這種創(chuàng)作情緒非常微弱,但一點兒火花有時候也是救命之筏,他也要抓住不放,他深知再不創(chuàng)作,再這樣沉淪下去,他的一生就毀了。他已深感積重難返,如果再不試筆和鋪墊,就沒有能力完成諾獎之作,把獲諾獎之前的創(chuàng)作當做試筆和鋪墊,高文就少了那種奧斯維辛之后寫詩的可恥感,就更能自圓其說。
盛珠再次敘述新疆經(jīng)歷,高文感到她明顯心不在焉,不像那一次那么投入,即便在談到她丈夫柯迪時,也少有初次的情真意切。
高文當然感到失望。在和盛珠做愛時這種失望的心緒依然沒有消散,因而顯得潦草而簡慢。
“老頭都得癌癥了,你卻老是追問我新疆的事?!笔⒅樘咨先檎謺r,她的嘴角浮現(xiàn)出苦澀而無奈的神色。沒想到久別之后的重逢會如此索然無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我必須要創(chuàng)作,只有創(chuàng)作才能拯救我,”高文大聲嚷道,“你懂嗎?只有創(chuàng)作能拯救我!”
“難怪老頭說你壞,你只顧自己,從來不關心別人死活?!笔⒅檎f,“老頭說他死前只有一個心愿?!?/p>
“什么心愿?”
“就是要我不再和你好。”
“我還以為是要和你結婚呢?!?/p>
“胡扯!”盛珠憤然道。
一個月之后,高文完成了中篇小說《冰天雪地》,在完成這部小說之后,高文又萌動了創(chuàng)作另一部小說的念頭,這部小說后來定名為《阮村》,并獲得了空前的轟動。
跟盛珠的結識交往使他在近乎萬劫不復的心靈困境中居然創(chuàng)作了兩部小說,后來每每想到這一點,對盛珠的感激之情就會油然而生??墒?,高文自己也奇怪,這兩部小說已強化了他在文壇牢不可破的地位,卻為什么還是不能緩解他的心病,唯一能讓他釋懷的恰恰是他現(xiàn)在無法企及的諾貝爾文學獎。而寫“橡皮子彈”為什么就一定能獲此獎,這是一個荒唐而嚴峻的問題,真是病急亂投醫(yī),連他的一廂情愿也搭進去了——認為“橡皮子彈”一定會像新式武器一樣炸響世界文壇,掃清通往斯德哥爾摩的道路,摘下世界文壇最高王冠,顯然是他的一廂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