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財根緊張起來,他臉上的血涌了上來,和皮膚的顏色混在一起,成了紫紅色。汗水從頭發(fā)上淌了下來,流到腮邊,再滴到骯臟的褲子上。他額角上的青筋暴露得那么明顯,讓人覺得他的頭就要炸了。
“完了!完了!”他忽然搖著頭說。胡亮看到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光,胡亮斷定那是淚光。
“我怎么能信任他呢?一個小兒科、一個賣不出畫的廢物。我這牢算是白坐了。哎!”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次像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嘆了出去一樣,他的身子明顯地軟了下來。
“說吧,我們可以想辦法不給你加刑。”胡亮裝作同情地說。他很討厭眼前這個瘦小的家伙:他的臉沒有洗干凈,眼睛邊上有哆目糊(眼屎),說起話來,嘴角泛著白沫。
“加刑就加刑,出去沒錢了,還不如在這里面待著呢?!睏钬敻鶅磹?、陰森地看著胡亮說。他毫無畏懼,暴露出真正的本性。
“那你是要袒護(hù)你的好朋友了?!惫怕迓朴频卣f,比胡亮表現(xiàn)得更輕松,仿佛不是在詢問犯人一樣。
“妄想!他妄想!誰也不要想好好活了。我說,是你們說的那樣,我們從那個印尼華人還是華僑那里收了五百萬。幸運(yùn)的是那個交錢的人下落不明了,連他的主子都找不到他了,當(dāng)然這和我們無關(guān)。然后我們在你們公安里的人告訴我們危險,我們就把錢藏起來,說好就是被抓住,誰也不能說出來。如果一個跑了,也不能動這筆錢,等我們都沒事了再分??伞睏钬敻鶜獾谜f不下去了。
“錢在哪里?”胡亮問道。
“可能已經(jīng)被他取走了,在西郊一個倉庫的地板下。我給你們畫張圖。”他要了紙和筆,仔細(xì)畫了起來。
古洛點上一支煙,幾乎沒有表情地盯著楊財根。但像小兔子一樣警覺的楊財根,發(fā)現(xiàn)了古洛在看他,他有些不自然起來,但還是用心畫完了圖。
胡亮接過圖,仔細(xì)看了一遍,遞給了古洛。古洛沒有接,他還是盯著楊財根。楊財根更慌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可以走了嗎?”看到胡亮示意,他馬上站了起來,身后的警察也走了過來。
“先別走。”古洛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楊財根像是聽到突如其來的霹靂一樣,身子一顫,僵在了那里。
“你還是全交代的好。那個送錢的人,你是怎么殺的他?說!隱瞞是沒用的,等我們一抓到樊高,你就被動了。”
“你在胡講什么?我們才不會殺人呢?!?/p>
“我說的是你,不是你們。樊高沒有這個膽量,而你有?!?/p>
“你不信,就問樊高好了?!睏钬敻艹林卣f。臉上的表情是無辜和麻木的,正是在這個場合和發(fā)生了這些事后,應(yīng)該有的神情。
“你認(rèn)為你們的友情就那么牢固?可樊高肯定不這樣認(rèn)為,特別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如果說是失蹤,又沒有人調(diào)查,他可以不說,但如果兇殺暴露了出來,我想他會第一個對得起你這個義薄云天的好兄弟的?!?/p>
“說!”胡亮震耳欲聾地咆哮了一聲。但楊財根卻紋絲不動,這種若無其事的樣子可不是裝出來的。
“不說也罷,等我們抓著樊高再說?!惫怕迨疽猹z警把楊財根帶下去。
“好家伙!‘拔出蘿卜帶出泥’,抓住一個殺人犯?!焙量粗怕?,贊嘆地說。
“嗯?!惫怕迦魺o其事地隨意應(yīng)道,可誰都知道他這是在裝腔作勢。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是這么自大。”胡亮想。
雨停了,但天并沒有放晴,陰沉的、灰黃色的云仍舊布滿了天空。在陰冷的微風(fēng)吹拂下,一星半點的雨滴無規(guī)則地飄落下來,落在行人的臉上或任何地方,這是種讓人心生膩煩的天氣。
古洛覺得身上有些冷了?!斑@是什么天?現(xiàn)在可是盛夏呀?!惫怕鍚瀽灥叵胫恢挥X地就坐上了車。
“先去哪兒?”胡亮一邊發(fā)動車,一邊問道。
“你看呢?”古洛像是剛被喚醒一樣,神志似乎還在模糊中。
“我這人愛錢?!焙列χf。
“當(dāng)然?!惫怕逡残α耍@時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不祥的感覺。雖然他不相信直覺或其他什么心血來潮的東西,但他也知道每次這種感覺都是很準(zhǔn)確的,他把這解釋為經(jīng)驗或無意識的推理使然。
果然,這次發(fā)生的事又印證了古洛下意識的推測。楊財根說的西郊,實際上是很遠(yuǎn)的郊區(qū),車子在穿過開發(fā)區(qū)時,堵了很長時間的車,氣得古洛都叫了起來。好不容易突破重圍,車子又出了毛病,這次胡亮叫得更兇。修好車,又走了很長時間,直到天黑了下來,才到了目的地。善于尋找東西的胡亮很快就找到那間廢棄不用的倉庫。
“就是這兒?!彼苡邪盐盏卣f。
這里有很大的空地,到處是垃圾。潮濕的空氣中充滿了腐爛的味道,一群野狗在垃圾山的山腳下,悄悄地移動著,宛如鬼影。
“還挺瘆人?!焙链蜷_手提電筒走進(jìn)了倉庫,古洛緊跟其后。
倉庫里更臟,臭氣熏天,肯定是被那些無家可歸或有家不歸者當(dāng)成衛(wèi)生間了。而那些人類的伴侶——老鼠們在這里找到了自由的天地,它們“吱吱”叫著無所畏懼地在破損的地板上賽跑。
胡亮準(zhǔn)確地走到楊財根畫出的地方?!盎斓皷|西!果然被取走了?!彼衢_一塊被撬起的木板。古洛走過來,就著電筒的光,看到地板下空空洞洞的坑。
“地板是新撬開的?!焙劣秒娡舱罩匕宓哪绢^碴。
“走吧,去那家伙家看看吧?!惫怕逵寐犔煊擅那徽{(diào)說。胡亮也知道他們的希望是很渺茫的。雖然來的時候,他和古洛一樣還抱著一些希望,似乎是想依靠僥幸,但他卻不認(rèn)為是僥幸,因為按他的推理來說,樊高是不應(yīng)該知道有人揭發(fā)了他的。
甚至連車都不用下,就能看見一把現(xiàn)在人們一般不使用的大鎖掛在門上。
“媽的!‘鐵將軍’把門,跑了?!币话悴徽f粗話的胡亮罵了一聲。最后的稻草終于斷了。
“好靈的鼻子?!惫怕宀挥傻谜f出聲來。胡亮點點頭。
“走……”古洛剛一開口,胡亮就立刻喊道:“找那娘倆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