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佳醫(yī)院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醫(yī)院。當(dāng)慕善抵達(dá)時,住院部里里外外站滿了人,有的在爭論,有的面色緊張地在打電話,個個流露出一種倉皇的疲憊。慕善知道,這些全都是陳北堯的人,如今亂成了一鍋粥。
她跟著保鏢直接上到VIP病房,電梯門打開,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面色森然。
再往里走,走廊里全是黑衣肅穆的男人。與樓下的吵鬧不同,他們安靜得可怕。
慕善走到最里的病房前,看到周亞澤坐在門口長椅上,一只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眼眶通紅,眼神極亮;臉上幾條鮮紅的細(xì)疤,下巴全是亂糟糟的胡楂。昔日俊朗容顏,如今有一種瀕臨暴怒的猙獰與落魄——
他看都沒看慕善一眼,含著煙,單手伸過去,擰開門。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寡淡:“活下去的幾率不到一成,哈。”
慕善腦子一空。
病床上的男人很陌生。
暗淡的夜燈下,他的臉像紙一樣蒼白,又隱隱透出一種死氣的暗青;兩道長眉顯得愈發(fā)地黑,黑得觸目驚心,仿佛是那憔悴容顏上僅剩的顏色。
許多金屬線與他的頭部、身體相連,令他看起來像一具即將散架的木偶,只要拔掉電源,就會死去。
也許是太震撼太意外,在這一瞬間,慕善覺得自己明明站在陳北堯的病床前,靈魂卻像已飄離出軀體,麻木地旁觀著他的沉睡和自己的僵硬。
他仿若沉睡的容顏,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消瘦虛弱,再不復(fù)往日的清俊動人。
她有些奇怪地想,怎么會這樣呢?
明明前一秒他還拿著電話不肯掛,欲言又止;
明明他沉默地將所有情意放在她面前,他的背影孤傲、挺拔而落寞。
現(xiàn)在怎么會躺在這冰冷的床上,像一具脆弱的死尸?
長久的茫然無措后,慕善心中像突然被人放了一把火,無聲無息地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未有過的不理智。
她冷冷地想:這就是陳北堯。
昔日霖市人人巴結(jié)的冷峻黑商,她勸過他,他不聽,如今,終于遭了惡果,被徹底擊潰。
這就是陳北堯,一無所有的陳北堯,九死一生的陳北堯。
可這怎么會是他呢?
如果他死了,她才是一無所有,她才是九死一生的那個人?。?/p>
她愛了他那么多年,沉默地、孤獨地愛了他那么多年!都說十七歲的愛情懵懂,可在她這里,卻早早木已成舟,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直在心中把他當(dāng)成神供著。他倒好,發(fā)達(dá)了,墮落了,用幾顆子彈一具尸體,還有更多她看不到的陰暗,澆熄她對愛情的所有期待和幻想。
行!他可以猖狂,她也可以拒絕,這世界誰離不開誰?她獨善其身,就要開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光鮮生活。
可如果他死了,她想著將來光鮮的一世,為什么突然覺得沒了奔頭?
不要死。
陳北堯,不準(zhǔn)死。
慕善又痛又怒地想,她還愛著他,也能忍受離開他,可怎么受得了他死?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下午慕善提前離開公司。她今天穿了條顏色鮮亮的長裙,從頭到尾都是清新的生氣勃勃。
來到病房,她將鮮花放下,在病床前坐下。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的臉上,留下斑駁明暗的光影,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觸手所及,清寒俊美,一片冷寂。
她打開包,拿出一本書,翻到他最喜歡的那篇文章。
周亞澤讓她多陪他說說話。心愛女人的聲音,喚醒沉睡的王子,多么浪漫的奢望!
可她對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話要說。那些不舍、思念和怨憤,都隨著他的人之將死,在她心里枯骨化灰。